曾秦回府後的第三日,聖旨便到了。
忠勇侯府的大門敞開,香菱帶著眾人跪接旨意,聽夏守忠那尖細的嗓音在風雪中一字一句唸完:
“……特晉封為忠勇公,加太子太保銜,賜金書鐵券,食邑三千戶……”
香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肚子已經很大了,卻還是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寶釵跪在她身邊,扶著她起身時,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激動的。
“忠勇公夫人,恭喜恭喜。”
夏守忠滿臉堆笑,將聖旨雙手奉上。
香菱接過,眼眶又紅了。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個被人買賣的丫頭,如今已是公爵夫人了。
這一切,像一場夢。
寶釵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荷包,不動聲色地塞進夏守忠手裡:“夏公公辛苦了,喝杯熱茶再走。”
夏守忠捏了捏荷包的份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不敢當不敢當,雜家還要回宮復旨。曾公爺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龍顏大悅,這幾日怕還有恩典下來。夫人等著好訊息便是。”
送走夏守忠,闔府上下都沉浸在喜慶中。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聽說了嗎?曾侯爺封公了!忠勇公!”
“太子太保!金書鐵券!食邑三千戶!這是多大的恩寵!”
“人家那是拿命換來的!三千破五萬,你行你上啊!”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曾秦的名字,成了京城百姓口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
——可賈府那邊,氣氛就複雜得多了。
榮禧堂裡,炭火燒得正旺,卻暖不了人心。
賈母歪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聽著賈政的稟報,久久不語。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著帕子,臉色變幻不定。
邢夫人倒是笑得開懷,可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心,幾分嫉妒,誰也說不清。
“忠勇公……”
賈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二十歲的公爵。咱們大周開國以來,怕也沒有過。”
賈政點頭,神色複雜:“老太太說的是。曾秦此番立功,陛下親迎,百官隨行,風頭之盛,一時無兩。
如今又封了公爵,加太子太保,往後在朝中,便是閣老們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頓了頓,輕聲道:“咱們府裡,與曾公爺是姻親。按理說,該高興才是。”
話雖如此,可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高興。
邢夫人嘴快:“可不是!寶丫頭嫁過去,那是正正經經的公爵夫人!往後咱們出門,也有面子!”
賈母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看向賈政:“政兒,你說呢?”
賈政沉吟片刻,才道:“老太太,曾秦此人,確實有本事。
年紀輕輕便立下如此大功,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咱們賈家與他結親,是好事。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只是他升得太快,恩寵太盛,難免招人眼紅。咱們與他走得太近,也未必全是好事。”
賈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走得太近不好,走得太遠更不好。這分寸,要拿捏好。”
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當初寶丫頭嫁過去,多少人背地裡說閒話?
如今呢?人家是公爵夫人了。那些人,怕是腸子都悔青了。”
王夫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想起當初,自己也曾猶豫過。
薛家雖是皇商,終究是商賈出身。
若不是薛蟠那檔子事,寶釵未必能嫁得這麼好。
“老太太說得是。”她低聲道,“是咱們當初……有眼不識泰山。”
邢夫人卻笑道:“要我說,還是老太太有眼光!當初若不是老太太做主,寶丫頭哪有今天?”
賈母擺擺手,不置可否。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三姑娘來了。”
簾子掀開,探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褙子,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通身素淨雅緻。
可那張臉上,卻帶著幾分不正常的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這幾日,她一直沒睡好。
“給老太太請安,給太太們請安。”她福身行禮,聲音有些啞。
賈母招手讓她近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怎麼瘦了?這幾日沒好好吃飯?”
探春搖搖頭:“這幾日天冷,胃口不太好。”
賈母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沒有多問。
可那目光裡,有幾分心疼,也有幾分瞭然。
——探春的心事,她如何不知?
那日在朝堂上,曾秦親口說探春是他的未婚妻。
雖是權宜之計,可滿朝文武都聽見了,全京城都傳遍了。
如今曾秦凱旋,封公晉爵,風光無限。
而探春,還待字閨中。
這門親事,到底算不算數?
賈母不知道。探春更不知道。
這幾日,她把自己關在秋爽齋裡,誰也不想見。
她一遍遍回想曾秦那日在朝堂上的話——“賈三姑娘與臣有婚約在先”。
他說這話時,語氣堅定,目光坦蕩,沒有半分猶豫。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是為了救她,才編出來的藉口。
如今,南疆已服,和親作廢。
她還用得著這個藉口嗎?他還會記得這個“婚約”嗎?
她不敢想。
“三丫頭,”賈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探春抬起頭,看著賈母那雙慈愛而通透的眼睛,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老太太,”她輕聲道,“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曾秦會不會來提親,不知道賈府會不會答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期待,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他是公爵,是太子太保,是天下人景仰的英雄。
而她呢?不過是賈府一個庶女,雖是小姐,卻有名無實。
母親是趙姨娘,弟弟是賈環,在府裡不受待見,在外頭更沒有根基。
她拿甚麼配他?
“老太太,”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曾公爺那日的話,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事情過去了,這話……自然就不作數了。孫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賈母看著她,心中一陣心疼。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拍了拍探春的手,溫聲道:“三丫頭,你先回去歇著。這事,老太太心裡有數。”
探春點點頭,起身告退。
走出榮禧堂時,她的腳步有些踉蹌。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刺眼。
她眯起眼,望著忠勇公府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他會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著那片銀白的世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