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幾日,終於望見了宣府鎮的城牆。
城牆上的守軍遠遠看見那面“忠勇”大纛,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回來了!曾侯爺回來了!”
“大勝!大勝!”
城門大開,守將帶著親兵迎出三里。
他們準備了熱湯、饅頭、薑茶,一字排開,等著大軍入城。
曾秦策馬入城時,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
他們有的端著熱粥,有的捧著雞蛋,有的舉著酒碗,拼了命地往前擠,想看一眼那個“三千破五萬”的傳奇人物。
“那就是曾侯爺?這麼年輕?”
“可不是!才二十出頭!一表人才!”
“聽說他一刀斬了南疆第一猛將呼延灼!那呼延灼,跟鐵塔似的,一斧頭能劈開城門!”
“侯爺威武!侯爺千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曾秦一路拱手致意,面色平靜,可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這些百姓,才是他拼命的理由。
湘雲混在親兵隊裡,偷偷看著這一切,眼眶又紅了。
她的相公,是英雄。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大軍在宣府鎮休整一夜,次日繼續北上。
又走了三日,終於進入直隸地界。
這裡的雪小了些,風也軟了些,路邊的村莊漸漸多了起來。
每過一個村鎮,都有百姓夾道歡迎,有的甚至跪在雪地裡磕頭。
曾秦一次次下馬扶起他們,心裡卻越來越沉。
他知道,這些百姓的感激,是用邊關那些死去的將士換來的。
三百神機營戰死的兄弟,八百張廣德、周德威部下的亡魂,還有那些被南疆軍屠殺的邊關百姓——他們的命,都壓在他肩上。
“侯爺,”石頭策馬湊過來,“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曾秦搖搖頭:“沒事。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天黑之前,爭取趕到涿州。”
“是!”
十一月十五,大軍終於抵達京城南郊。
遠遠地,便能望見永定門城樓上那面巨大的龍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城門前,黑壓壓站著一片人,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曾秦勒住馬,眯起眼望向遠方。
“侯爺,”張廣德湊過來,聲音裡帶著激動,“那是……陛下親迎?”
曾秦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見永定門城樓上,明黃色的華蓋在風雪中格外醒目。
華蓋下,一個身穿明黃色龍袍的身影負手而立,正是皇帝周瑞。
他身後,站著滿朝文武,黑壓壓一片,足有數百人。
“陛下親迎!”
周德威的聲音都在發顫,“老夫打了三十年仗,從沒見過陛下親迎!”
呼延烈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嘴裡嘟囔著:“值了值了,這輩子值了……”
曾秦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
那身緋色官袍已經在戰場上磨得破破爛爛,袖口和下襬都有燒焦的痕跡,肩上的補子也掉了半邊。
可他顧不上換,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一萬三千將士齊刷刷下馬,列成方陣。
三千神機營在前,五千步卒在中,五千騎兵在兩翼。
戰旗獵獵,刀槍如林。
曾秦走到永定門前百步處,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
“臣曾秦,奉旨出征,幸不辱命!南疆已服,和約已成!臣,率軍凱旋!”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城樓上,皇帝周瑞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城樓。
“陛下!”夏守忠驚呼,“雪大路滑,您……”
皇帝擺擺手,繼續往下走。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文武百官跟在後面,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皇帝走到曾秦面前,低頭看著他。
曾秦跪在雪地裡,膝蓋已經溼透,可他紋絲不動,只是低著頭,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曾秦,”皇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抬起頭來。”
曾秦抬起頭,與皇帝四目相對。
他看見皇帝眼中有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見他花白的鬢角,看見他微微顫抖的手。
這個老人,在這一個月裡,怕是也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皇帝忽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來。”他道,“地上涼。”
曾秦一怔,隨即站起身。
皇帝的手沒有鬆開,依舊搭在他肩上,用力握了握。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這一個字裡,有欣慰,有驕傲,有心疼,也有說不盡的感慨。
“陛下,”曾秦低聲道,“臣……”
“不必說了。”
皇帝打斷他,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一萬三千將士,高聲道,“將士們辛苦了!朕,在此謝過!”
他對著大軍,深深一揖。
一萬三千將士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聲震雲霄,連天上的雪花都被震得簌簌亂飛。
皇帝直起身,拍了拍曾秦的肩:“走,跟朕回宮。”
曾秦點點頭,正要跟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是湘雲。
這傻丫頭不知甚麼時候從親兵隊裡鑽了出來,正站在人群后面,呆呆地看著他。
她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妝早就被風雪沖刷乾淨了,露出本來面目——白白淨淨的一張臉,眉眼彎彎的,正衝著他笑。
可那笑容裡,有淚。
曾秦心中一軟,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著皇帝走進永定門。
身後,湘雲捂著嘴,淚流滿面。
曾秦凱旋的訊息,比大軍進城還快。
早在兩日前,信使便已飛馬入京,將大捷的喜訊報入宮中。
皇帝龍顏大悅,當場下旨:三日後,親率文武百官,出永定門迎候。
這兩日裡,京城就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曾侯爺三千破五萬!殺得南疆蠻子屁滾尿流!”
“不止呢!聽說他一個人連斬三將,一刀就把呼延灼的腦袋砍下來了!那呼延灼,可是南疆第一猛將!”
“還有那火銃!三段擊!三千支火銃一起放,那陣勢,比打雷還響!南疆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倒了一片!”
“嘖嘖嘖,這位曾侯爺,真是天神下凡啊!”
“可不是!先是守城,一箭射殺北漠王;如今又出征,三千破五萬!咱們大周有他,還怕甚麼蠻子?”
百姓們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彷彿那三千破五萬的人是他們自己。
可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朝中那些大臣,面上恭恭敬敬,心裡卻各懷心思。
內閣首輔楊廷和坐在轎子裡,一路往永定門去,臉色平靜如水,可那雙老眼裡,卻閃著複雜的光。
他是三朝元老,輔佐過先帝,又輔佐當今聖上,滿朝文武誰不敬他三分?
可這個曾秦,短短一年,從家丁爬到侯爺,從侯爺爬到太子少師,如今又立下這般大功——往後,這朝堂上,還有他楊廷和的位置嗎?
他閉上眼睛,靠在轎壁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篤……篤……篤……”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著甚麼。
另一頂轎子裡,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庭之的臉色就沒那麼平靜了。
他陰沉著臉,手指攥著座椅扶手。
曾秦又立功了。
又立大功。
他兒子陳景行,如今還在翰林院坐冷板凳,整日寫那些沒人看的文章。
而他曾秦,已經成了人人稱頌的英雄。
憑甚麼?
就憑他運氣好?就憑他敢拼命?
陳庭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換上副笑臉。
他宦海沉浮三十年,最懂得一個道理——面上要過得去,心裡要有數。
顧言之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他是禮部尚書,和親之事是他一手操辦的。
如今曾秦出征大勝,和親自然作廢,他顧言之的臉面往哪兒擱?
那些御史,那些言官,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笑話他呢。
“大人,到了。”轎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顧言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轎子。
永定門外,百官雲集。
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三品以上的官員,來了幾十個。
他們穿著簇新的官袍,按品級排列,個個正襟危坐,面色肅然。
可那肅然之下,藏著甚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方。
風雪中,一支隊伍緩緩出現。
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旗幟,上書“忠勇”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下,一個年輕人策馬而來。
他穿著緋色官袍,外罩玄狐大氅,頭上沒有戴盔,只束著玉簪,露出清雋的面容。
他的身後,是一萬三千將士。
三千神機營扛著火銃,步伐整齊;五千步卒刀槍如林;
五千騎兵戰馬嘶鳴。
俘虜的南疆兵低著頭走在中間,繳獲的戰馬和兵器鎧甲堆成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