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探春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老太太,老爺,太太——你們的意思呢?”
賈母的眼眶紅了。
她想說“不”,可她能說不嗎?
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他的摺子遞到御前,陛下都知道了。
若榮國府拒了這門“和親”,就是抗旨,就是不顧大局。
南安郡王會怎麼想?
陛下會怎麼想?
“三丫頭……”賈母顫聲道,“老祖宗……老祖宗捨不得你……”
探春看著她,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老太太捨不得我,可還是要送我去,是不是?”
賈母的眼淚也下來了,卻說不出話。
王夫人終於抬起頭,哽咽道:“探春,不是我們狠心……是……是沒辦法啊……南安郡王那邊,陛下那邊……我們……我們一個國公府,能怎麼辦?”
探春看向她,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想起這些年,自己在這個府裡,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努力討好每一個人。
她管家,理事,替太太分憂,替老太太解悶,替姐妹們出頭。
她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夠懂事,就能得到認可,得到尊重,得到……保護。
可到頭來呢?
到了生死關頭,她還是可以被捨棄的那一個。
“好。”她輕聲道,聲音像一片落葉,飄飄忽忽的,“我知道了。”
她轉身,往外走。
“三丫頭!”賈母顫聲喚她。
探春沒有回頭。
她走出榮禧堂,走過穿堂,走過垂花門,走過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甬道。
陽光刺眼,晃得人睜不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秋爽齋的。
只知道推開門的那一刻,腿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侍書嚇得撲上來扶她:“姑娘!姑娘!”
探春伏在她肩上,終於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鳥,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嘶鳴。
她不甘心。
她憑甚麼要被送去和親?
她才十七歲,她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她還想看看這個世界,想寫詩,想畫畫,想……想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可這些,都要沒了。
和親。
遠嫁異邦,此生不復相見。
那些南蠻,傳說中茹毛飲血,野蠻未開化。
她要嫁到那樣的地方去,給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做妻子,永遠活在恐懼和孤獨裡。
她不甘心啊!
可她不認命,又能怎樣?
老太太護不住她,老爺護不住她,太太護不住她。
整個榮國府,誰能對抗南安郡王?
誰能對抗朝廷?
她抱著侍書,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流乾,直到喉嚨嘶啞,直到整個人都虛脫了。
侍書扶她到炕上躺下,給她蓋上被子,守在床邊,眼淚就沒停過。
探春望著帳頂,眼神空洞。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曾秦。
那個青衫磊落的男子,那個救過黛玉、護過寶釵、幫過湘雲的男子。
他會救她嗎?
她憑甚麼讓他救?
她和他,不過數面之緣,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他憑甚麼為她得罪南安郡王?憑甚麼為她冒這麼大的風險?
可除了他,還有誰?
還有誰能救她?
探春閉上眼,眼淚又從眼角滑落。
————
這一夜,探春沒有睡。
她躺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從東昇到西沉。
腦中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念頭——要不要去求曾秦?
去了,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不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去了,萬一他拒絕呢?萬一他也沒辦法呢?萬一……萬一他願意幫忙,卻因此惹上麻煩呢?
她不想連累他。
可她更不想死。
天快亮時,她終於下定決心。
去。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試一試。
她坐起身,對著銅鏡慢慢梳妝。
侍書聽見動靜,揉著眼睛進來:“姑娘,您怎麼起這麼早?”
探春沒有回答,只是對著鏡子,一筆一劃地描著眉。
她要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不能蓬頭垢面地去求人,那是糟踐自己,也是糟踐別人。
梳妝完畢,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月白色繡折枝蘭花的褙子,淡青色百褶裙,髮間簪了那支赤金點翠梅花簪。通身上下,素淨雅緻。
“姑娘,您要去哪兒?”侍書小心翼翼地問。
探春看著她,輕聲道:“去忠勇侯府。”
侍書一怔:“姑娘,您……”
探春沒有解釋,只是道:“替我備車。”
馬車轆轆向西,往忠勇侯府駛去。
探春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見了曾秦該怎麼說,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甚麼。
可她必須去。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
忠勇侯府門前,曾福正在掃灑。
見馬車停下,探春從車上下來,他連忙迎上前:“三姑娘?您怎麼來了?”
探春微微頷首:“福叔,侯爺可在府上?”
“在在在!”
曾福忙道,“侯爺正在書房,小的這就去通傳!”
探春站在府門前,望著那扇朱漆大門,深吸一口氣。
踏進這道門,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可她本來,也沒有回頭路。
書房裡,曾秦正在看神機營的圖紙。
聽見通傳,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三姑娘?快請。”
探春進來時,他起身相迎,見她的臉色,心中便有了計較——蒼白,疲憊,眼眶微紅,那是哭過的痕跡。
“三姑娘請坐。”他溫聲道,“上茶。”
探春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沒有說話。
丫鬟奉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曾秦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坐著,等她開口。
良久,探春抬起頭,看著他。
“侯爺,”她的聲音沙啞,“我來求你一件事。”
曾秦看著她。
探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卻強忍著,一字一句道:“南安郡王要送我去和親。我不想去。求侯爺……救救我。”
她說完,站起身,對著他,深深拜了下去。
這一拜,彎得很低,幾乎成九十度。
曾秦連忙起身扶她:“三姑娘,快起來!”
探春不肯起,只是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
曾秦看著她,心中暗歎。
南安郡王要送探春和親的事,他昨晚就知道了。
兵部那邊有訊息傳過來,說南蠻那邊催得緊,和親的使團不日就要啟程。
他也想過,要不要插手。
可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在朝中勢力極大。
他雖然不怕,但也不想輕易招惹。
可如今探春跪在面前,求他救她。
他想起這個女子——在榮國府裡,她是最有主意的一個。
管家理事,井井有條;待人接物,大方得體。
她不像黛玉那樣清冷,不像寶釵那樣端方,卻自有一股英氣,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
那樣的女子,不該被送去和親。
不該在最好的年華,凋零在異邦。
“三姑娘,”他溫聲道,“你先起來。坐下說話。”
探春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沒有敷衍,沒有推脫。
她心中湧起一絲希望,慢慢站起身,重新坐下。
曾秦在她對面坐下,沉吟片刻,才道:“三姑娘,這事……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