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爬上忠勇侯府的琉璃瓦,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從御街那頭傳來。
傳令兵幾乎是滾下馬背的,手中的軍報沾滿了塵土和汗漬。
他踉蹌著衝進宮門時,嘴裡還在喊:“八百里加急!南邊戰報!”
乾清宮裡,皇帝周瑞接過軍報,只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去。
殿內伺候的太監們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夏守忠偷偷抬眼,看見皇帝握著軍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是憤怒,也是震驚。
“好一個南安郡王!”
皇帝猛地將軍報摔在御案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三十萬大軍,打了三個月,損兵折將近十萬,如今被南蠻困在蒼梧城,動彈不得!他還敢上摺子求援?”
軍報在御案上攤開,墨跡淋漓的字句清晰可見——“臣孤軍深入,誤中奸計,今困守蒼梧,糧草將盡,懇請朝廷速發援兵……”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幾位內閣大臣聞訊趕來,看過軍報後,臉色都不好看。
首輔楊廷和捻著鬍鬚,沉吟道:“陛下,南安郡王雖敗,但蒼梧城乃西南重鎮,若失守,南蠻長驅直入,雲貴危矣。援兵……不能不發。”
“發?”
皇帝冷笑,“拿甚麼發?北邊拓跋烈的大軍還虎視眈眈,京營那幾萬人馬剛緩過氣來,再抽調去南邊,京城還要不要?”
楊廷和沉默了。
兵部尚書王煥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臣倒有一計。”
“說。”
“南蠻此次起兵,名為求貢,實則是為十年前那場敗仗報仇。他們國小力弱,撐不了多久。
若能讓南安郡王與南蠻議和,暫退一步,待北邊戰事平息,再調兵南下……”
“議和?”
皇帝打斷他,“南蠻提出的條件,你可知是甚麼?”
王煥一怔。
皇帝將另一份摺子扔給他。
那是南蠻王送來的國書,條件寫得清清楚楚——歲貢白銀十萬兩,絹五萬匹,茶葉三萬斤,還要……和親。
“他們要朕的女兒。”
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朕沒有女兒,他們便要宗室之女。
南安郡王在摺子裡說,他有一女,正當妙齡,願獻與朝廷,充作和親之選。”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和親。
這個詞,說出來輕飄飄的,可壓在一個女子身上,就是一生。
遠嫁異邦,永離故土,此生不復相見。
那是怎樣的絕望?
“南安郡王……倒是捨得。”楊廷和喃喃道。
皇帝閉上眼睛,靠在御座上,許久沒有說話。
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已是午後。
榮禧堂裡,賈母聽完賈政的稟報,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和親?”
她的聲音發顫,“南安郡王……要把女兒送去和親?”
賈政臉色凝重:“不止。老太太,南安郡王沒有親生女兒。他只有幾個庶女,還有一個……一個義女。”
“義女?”王夫人一怔,“誰?”
賈政看向她,目光復雜,許久才道:“探春。”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榮禧堂裡炸開了。
“甚麼?!”
王熙鳳第一個跳起來,“老爺,您說甚麼?三妹妹……三妹妹甚麼時候成了南安郡王的義女?”
賈政苦笑:“你們不知道,我也是剛知道。前幾年南安郡王來京,在宴席上見過探春一回,誇她聰慧過人,頗有男兒氣概,當時便說想收她做義女。
老太太和太太都覺得是好事,便……便應了。”
王夫人的臉色慘白。
她想起那日的情景——南安郡王確實來過,確實誇過探春,確實提過收義女的事。
那時她只當是客套,隨便應承了幾句,誰知……誰知他竟當了真?
“那……那不過是口頭上的事!”
邢夫人急了,“又沒正經拜過,算不得數!”
“算不得數?”
賈政搖頭,“大嫂有所不知,南安郡王在摺子裡,已經寫明‘臣有義女賈氏,系榮國府嫡女,品貌端方,堪充和親之選’。
這話遞到御前,陛下都知道了,還能不算數?”
邢夫人愣住了。
王熙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李紈低著頭,捻著帕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賈母顫抖著撿起佛珠,捻了幾下,又放下。
“去……去把三丫頭叫來。”
她的聲音沙啞,“讓她自己……自己知道。”
秋爽齋裡,探春正在窗下看書。
午後的陽光透過茜紗窗灑進來,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繡折枝梅花的褙子,頭髮挽成纂兒,簪著那支她心愛的赤金點翠梅花簪。
這些日子,她過得還算舒心。
府裡雖有些冷清,但姐妹們常來常往,忠勇侯府那邊也常派人來接她去小住。
她甚至還和黛玉、湘雲她們起了個小小的詩社,逢三六九聚會,日子倒也有趣。
“三姑娘!”侍書慌慌張張衝進來,臉色煞白,“老太太……老太太請您去榮禧堂,說……說是有要緊事!”
探春放下書,眉頭微蹙:“甚麼事慌成這樣?”
侍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只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探春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外走。
榮禧堂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探春進來時,看見賈母、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鳳都在,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她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老太太,太太,出甚麼事了?”
賈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王夫人低下頭,捻著佛珠,不敢看她。
王熙鳳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後還是賈政開了口。
“三丫頭,”他的聲音沙啞,“南邊……出事了。”
他將事情說了一遍。
南安郡王兵敗被困,朝廷要議和,南蠻要求和親,南安郡王在摺子裡……提到了她。
探春靜靜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可她的手,已經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
“……事情就是這樣。”賈政說完,垂下眼,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