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微微的酒意,眼神卻清明。
見薛寶琴坐在床邊,他笑了笑,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累不累?”
薛寶琴搖搖頭,耳垂卻悄悄紅了。
曾秦伸手,取下她頭上的鳳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薛寶琴輕輕舒了口氣,碎髮落在頰邊,被他順手攏到耳後。
“冠子真重。”她小聲道。
曾秦笑了,指尖在她耳廓上不經意擦過,觸到那抹滾燙。
他沒說話,替她按了按太陽穴,指腹的薄繭蹭過肌膚,薛寶琴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
兩人就那樣並肩坐著,沒有說話。
窗外的喧譁聲漸漸遠了,只剩下燭火噼啪,和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龍鳳喜燭燃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臉上,像染了一層胭脂。
“相公,”薛寶琴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我好像在做夢。”
曾秦轉頭看她。
薛寶琴低著頭,輕聲道:“幾天前,我還以為這輩子完了。被退親,被汙衊,滿城都在罵我……我以為我活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可是相公救了我。幫我討回公道,幫我出了惡氣,還……還要娶我。”
她抬起頭,看著曾秦,眼中淚光閃閃。
“相公,謝謝你。”
曾秦伸手,沒有去擦她的淚,而是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傻話。”
他溫聲道,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的眼睛,“往後,不許說謝。你是我妻子,我護著你,是天經地義。”
薛寶琴的眼淚滾落下來,卻笑著。
燭光裡,她淚痕未乾的臉像沾了露水的花。
曾秦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憐惜。
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吻。
薛寶琴睫毛顫了顫,閉上眼。
那個吻順著眉心、鼻尖,一路往下,最終落在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試探地觸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她的唇微微發抖,手不知該往哪裡放,最後攥住了他的衣袖。
曾秦攬住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加深了這個吻。
燭火噼啪一聲響,爆了個燈花。
薛寶琴被驚得微微一顫,曾秦卻沒停。
他一手託著她的後頸,一手解開她褙子的第一顆盤扣。指尖觸到鎖骨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別怕。”
他在她唇邊低語,聲音帶著幾分暗啞。
大紅帳幔不知何時被放了下來,隔絕了燭光。
裡面影影綽綽,只看見兩個人影漸漸交疊。
她的髮髻散開,青絲鋪在紅枕上,那支白玉蘭簪子被輕輕放在枕邊。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又撫過她的肩。
她咬著唇,把臉埋在他頸窩裡,不敢出聲。
他卻偏偏要尋她的唇,吻開她緊咬的貝齒。
“琴兒……”他在她耳邊喚她的小字。
她眼眶泛紅,不知是羞的還是別的甚麼,只把手臂環得更緊。
夜深了。
龍鳳喜燭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山。
大紅帳幔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只偶爾有低低的呢喃和壓抑的喘息漏出來,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窗外的月牙兒掛在樹梢,灑下淡淡的銀輝,彷彿也在偷聽。
有夜風輕輕吹過,送來桂花香,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
新房外,湘雲趴在窗戶底下偷聽,被寶釵一把拉起來。
“雲妹妹,別鬧。”
湘雲捂著嘴笑:“我就聽聽,聽聽嘛!”
寶釵無奈地搖頭,拉著她走了。
廊下,迎春和黛玉並肩站著,望著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林姐姐,”迎春小聲道,“琴妹妹真幸福。”
黛玉點點頭,沒有說話。
可她心裡知道,自己也會幸福的。
總有一天。
翌日清晨,薛寶琴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睜開眼,看見大紅帳頂,有一瞬間的恍惚。
隨即,昨晚的回憶湧上心頭——他的吻,他的低喚,他手指的溫度,還有自己後來忍不住發出的那些聲音……
她臉一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轉過頭,曾秦已經不在了。
枕邊放著一支玉簪,是她那支白玉蘭簪子,被細心擦拭過,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簪子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她抽出來看,上面只有兩個字:多睡。
是他的筆跡。
她想起昨晚他也是這樣說的——“別怕”、“睡吧”、“有我在”。每一句都像現在這樣,簡短,卻讓人安心。
她拿起簪子,貼在胸口,唇角彎起。
掀開被子時,瞥見自己鎖骨上淡淡的紅痕,臉又燙了,連忙攏緊中衣。
小螺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笑道:“姑娘醒了?侯爺一早就去前院了,說讓您多睡會兒。夫人和寶夫人她們在正廳等著,說等您用早膳。”
薛寶琴點點頭,由她伺候著梳洗更衣。
今日她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繡著折枝玉蘭,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簪了那支白玉蘭簪。
通身上下,素淨雅緻。只是領口比平日略高了些。
來到正廳時,香菱、寶釵、湘雲、迎春、黛玉都在。
見她進來,湘雲第一個迎上去:“琴姐姐!昨兒睡得可好?”
這話問得直白,薛寶琴臉一紅,低下頭,露出的一段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香菱笑著拉開湘雲:“雲妹妹,別鬧。琴妹妹,來坐。”
寶釵看了薛寶琴一眼,目光在她領口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嘴角卻微微揚起。
早膳擺了一桌——清粥小菜,幾樣點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眾人圍坐一桌,說說笑笑,氣氛溫馨極了。
湘雲嘰嘰喳喳說著昨日的熱鬧,說北靜王送的賀禮多珍貴,說忠順王世子親自來了,說賈府那些人的臉色多精彩……
“你們沒看見大老爺那臉色!”
湘雲比劃著,“跟吞了蒼蠅似的!想發作又不敢發作,憋得臉都青了!”
寶釵輕聲道:“雲妹妹,別這樣說。”
“怕甚麼?”
湘雲撇嘴,“他本來就不高興。可他再不高興,又能怎樣?相公如今是甚麼身份?他還敢鬧?”
眾人沉默。
是啊,賈赦不高興,又能怎樣?
薛寶琴低頭喝著粥,耳邊是姐妹們說笑的聲音。
晨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支白玉蘭簪上,溫潤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