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黃昏時分。
一頂青呢小轎停在榮國府角門外。
轎子不大,卻精緻,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沒有吹打,沒有鞭炮,只有四個轎伕,兩個曾家派來的婆子,還有繡橘抱著個小包袱跟在轎後。
迎春穿著身嶄新的桃紅色繡折枝梅花褙子——這是王熙鳳昨日特意讓人趕製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綢,繡工精細。
頭髮梳成端莊的圓髻,簪著探春送的那對珍珠耳墜,還有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這是賈母給的添妝。
她扶著司棋的手上了轎,回頭望了一眼榮國府高高的院牆。
沒有留戀,只有釋然。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轎子抬起,緩緩駛向聽雨軒。
迎春坐在轎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心跳得厲害。
轎子在聽雨軒門前停下。
簾子掀開,曾秦親自等在門外。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杭綢直裰,腰繫玄色絲絛,通身上下沒有太多裝飾,卻自有一股清雋氣度。
見轎子停下,他上前一步,伸手:“小心。”
迎春將手遞過去,指尖觸到他掌心時,微微一顫。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穩穩扶她下轎。
“二姑娘,歡迎。”曾秦溫聲道。
迎春抬起頭,第一次這麼近看他。
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曾……曾大人。”她聲音細如蚊蚋。
“進去吧。”曾秦鬆開手,側身讓她先行。
迎春走進院子,第一眼就看見了等在院中的香菱和寶釵。
香菱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絲灰鼠褙子,髮間簪著赤金點翠鳳釵,通身氣度雍容。
寶釵則是一身藕荷色繡玉蘭的杭綢褙子,素淨端莊。
兩人見迎春進來,相視一笑,迎上前來。
“二妹妹來了。”香菱握住迎春的手,笑容溫柔,“一路上可累?”
“不……不累。”迎春慌忙道。
寶釵也走過來,輕輕抱了抱她:“二妹妹,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這一抱,讓迎春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賈府十幾年,何曾有人這樣抱過她?
“寶姐姐……”她聲音哽咽。
“好了,不哭了。”寶釵替她擦擦眼角,“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該高興才是。”
襲人、晴雯、麝月、鶯兒、茜雪等人也都在,紛紛上前見禮。
“二夫人。”
“迎春夫人。”
稱呼各不相同,但態度都恭敬有禮。
迎春有些手足無措,香菱溫聲道:“妹妹別緊張,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來,我先帶你去看看房間。”
她引著迎春往東廂房走去。
聽雨軒的東廂房有三間,香菱住北間,寶釵住南間,中間原本是茶室,如今改成了迎春的住處。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精緻——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掛著淡粉色軟煙羅帳子;
靠窗一張書案,擺著文房四寶;
多寶格里放著幾件古玩,牆上掛著一幅《春山圖》,意境清幽。
“可還喜歡?”香菱問。
“喜歡……太喜歡了。”迎春眼眶又紅了,“謝謝姐姐費心。”
“一家人,說甚麼謝。”香菱笑道,“你先歇會兒,我去看看晚膳。”
她轉身出去,留下迎春和繡橘在房中。
迎春打量著這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指尖輕輕拂過床帳上的繡花,心中湧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是她的家了。
她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
晚膳擺在前廳,比平日豐盛許多。
雖然說不辦酒,但香菱還是吩咐廚房做了八菜一湯:清蒸鰣魚、油燜大蝦、火腿燉肘子、芙蓉雞片、翡翠蝦仁、香菇菜心、蒜蓉空心菜,還有一盆老鴨湯。
曾秦坐在主位,香菱在左,寶釵在右,迎春的位置在寶釵下首。
襲人、晴雯、麝月、鶯兒、茜雪也都入座。
“今日是迎春妹妹進門的好日子,”香菱舉杯,笑容溫柔,“咱們以茶代酒,歡迎妹妹。”
眾人舉杯,迎春慌忙站起來,手有些抖。
“坐下說話。”曾秦溫聲道。
迎春依言坐下,小口抿著茶,臉頰微紅。
寶釵夾了塊魚肉放到她碗裡:“二妹妹嚐嚐這個,今早才送來的,新鮮得很。”
“謝謝寶姐姐。”迎春輕聲道。
晴雯也笑道:“迎春夫人別拘束,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想吃甚麼自己夾,不夠讓廚房再做。”
鶯兒嘰嘰喳喳說著外頭的趣聞,雖然戰事緊張,但她總能找到些讓人開心的事。
茜雪不時補充幾句,襲人細心,見誰的碗空了便添飯。
氛圍融洽得像一家人。
迎春慢慢放鬆下來,偶爾也小聲說幾句話。
她發現,這裡真的和賈府不一樣。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冷眼相待,沒有她想象中妻妾爭寵的戲碼。
每個人都很真誠,都在努力讓這個家更好。
曾秦話不多,但聽著眾人說笑,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用公筷給每個人都夾了菜,包括晴雯她們。
“相公自己也吃。”香菱輕聲道。
“好。”曾秦點頭,又給迎春夾了塊雞片,“二姑娘也多吃些,太瘦了。”
迎春臉更紅了,小聲道謝。
這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飯後,眾人移到茶室喝茶。
香菱對迎春道:“妹妹,有些家裡的情況,我跟你說說。”
她細細說了聽雨軒的規矩,家裡的產業,各人的分工。
“我管著家裡的日常開銷,寶妹妹管著賬目,晴雯管繡坊,麝月幫著看賬,鶯兒常在外頭跑,茜雪管著廚房,襲人負責採買。”
她頓了頓,溫聲道:“妹妹剛來,先熟悉熟悉。若有甚麼想做的,儘管說。”
迎春猶豫片刻,輕聲道:“我……我會做些針線,也識得幾個字。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幫忙。”
“那太好了。”
寶釵笑道,“我那兒正好有些賬目需要謄抄,妹妹若得空,可以幫幫我。”
“好。”迎春點頭,眼中有了光。
她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多餘的,是可以為這個家做點事的。
曾秦起身:“你們聊,我去書房。”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迎春道:“二姑娘,缺甚麼少甚麼,跟你香菱姐姐或寶姐姐說。把這兒當自己家,別拘束。”
“是……謝謝相公。”迎春起身福禮。
曾秦點點頭,離開了。
茶室裡,幾個女子繼續說話。
香菱拉著迎春的手,溫聲說著家裡的瑣事。
寶釵偶爾補充幾句,晴雯、麝月她們也加入進來,氣氛輕鬆愉快。
迎春聽著,應著,心中那點忐忑漸漸消散。
也許,這裡真的可以成為她的家。
也許,她真的可以開始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