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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曾秦出面

2026-01-07 作者:落塵逐風

同日午後,曾秦乘著青帷小車,來到了顧府。

顧府位於城西,是座三進的大宅院,門面並不張揚,卻透著一種書香門第的沉靜氣度。

門房聽說來的是新科狀元曾秦,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恭敬地行禮:“曾狀元,我家老爺請您到書房一敘。”

曾秦頷首,跟著管家進了府。

顧府內部陳設簡樸雅緻,迴廊曲折,庭院深深,處處可見主人的品味。

書房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推門進去,只見四壁皆書,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顧言之正坐在書案後看書。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通身透著文人的清高與嚴謹。

見曾秦進來,他放下書卷,微微頷首:“曾狀元來了,請坐。”

“學生見過顧大人。”曾秦拱手行禮,態度恭敬而不卑微。

兩人分賓主落座。

小廝奉上茶後,悄然退下,書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顧言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不過十九歲年紀,青衫素淨,眼神清明澄澈,並無半分新貴常有的躁進之氣。

“曾狀元今日前來,老夫大約能猜出來意。”

顧言之語氣平淡,開門見山,“可是為那薛家之事?”

曾秦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掃過滿架典籍,落在一處,溫聲道:“學生冒昧,方才進府時,見影壁上的‘詩禮傳家’四字,筆力沉雄,隱有魯公風骨,可是顧大人墨寶?”

顧言之略感意外,神色稍緩:“正是老夫拙筆。曾狀元對書法亦有涉獵?”

“學生不敢言涉獵,只是酷愛顏魯公祭侄文稿中那份鬱勃頓挫、至情至性之氣。”

曾秦語調平和,如聊閒話,“魯公當年,為家國大義,骨鯁直言。其字如其人,一筆一劃,皆是忠憤與風骨。可見筆墨小道,亦能載浩然之氣。”

這番話,看似論字,實則已暗釦為人處世之風骨與情理。

顧言之不由坐直了些,撫須道:“哦?不想曾狀元少年登科,於書法古意亦有這般見解。依你看,這‘風骨’二字,當作何解?”

“學生淺見,風骨存乎內而形於外。魯公之骨,在忠烈剛直;淵明之骨,在淡泊守志。”

曾秦接過話頭,從容道,“正如顧大人這般,居清要之位,守讀書之本,門庭雅潔,不慕榮利,這便是文人的風骨。

薛家之事,莽夫行徑,自是毫無風骨可言,徒留笑柄。”

他並未急著為薛蟠辯白,反而先肯定了顧家的門風與顧言之的為人。

顧言之聽著,面色愈發和緩。

話題順勢流轉,從書法談到經義,又從史鑑論及當下士林風氣。

曾秦學識淵博,談吐清雅,每每發言皆能引經據典,切中肯綮,且言辭間對顧言之這樣的清流前輩多有尊重。

書房內,一時竟不似在處理糾紛,倒像是尋常的文人雅集,清談學問。

顧言之漸漸忘了起初的戒備與不悅。

他多年身居清流,最重才學品性,見這新科狀元不僅才華過人,更難得的是性情通透,言語間既有鋒芒又不失敦厚,心下已是十分欣賞。

聊至酣處,曾秦輕輕將茶盞放下,話鋒如流水般自然一轉,嘆道:“今日與顧大人一席談,如沐春風,方知何為真正的書香涵養。

可惜世間多是薛蟠那般魯鈍之輩,逞一時血氣,不僅傷人,亦玷辱門楣,累及親長。家母常教導學生,讀書當明理,更當有容人之量、憫人之心。

想起薛家老母如今病榻垂淚,弱質女流四處奔走,一門惶然,學生雖覺薛蟠可惱,亦不免生出幾分側隱。”

他依舊沒有“講理”,沒有分析是非對錯,只是以一種感慨和共情的方式,將薛家的窘境輕描淡寫地呈現在顧言之面前。

並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提及母親教誨,暗示自己此番前來,亦有一份成全孝悌、安撫弱小的私心。

顧言之聞言,沉默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位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心中那份因兒子受傷而起的憤懣,不知不覺間,已被方才暢談的知遇之感與此刻的惻隱之心沖淡了許多。

他欣賞曾秦的才情與為人,而這份欣賞,無形中化為了願意給予的薄面。

更重要的是——曾秦是今科狀元,天子門生,聖眷正濃。

許久,顧言之才放下茶盞,緩緩開口:“既然曾狀元親自出面說情,這個面子,老夫不能不給。”

曾秦心中一鬆,面上卻依舊恭敬:“多謝顧大人。”

“不過,”顧言之話鋒一轉,“薛蟠必須公開賠禮道歉,並在順天府備案悔過。另外,三個月內不得離開京城,需閉門思過。這些條件,可能答應?”

“能。”曾秦毫不猶豫,“學生代薛家答應。”

顧言之點點頭,臉色終於緩和下來:“那此事……就到此為止吧。我會讓人去順天府撤狀。”

“學生代薛家,謝過顧大人。”曾秦起身,深深一揖。

————

薛蟠是當晚被放出來的。

順天府的衙役將他送到榮國府角門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在牢裡待了這些天,他像變了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睛深陷,身上那件寶藍色錦袍又髒又破,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薛姨媽得到訊息,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撲上去抱住他:“我的兒啊!你……你可算回來了!”

薛蟠呆呆地站著,任由母親抱著。

許久,他才喃喃開口:“母親……我……我真的出來了?”

“出來了!出來了!”

薛姨媽哭得撕心裂肺,“是曾狀元……是曾狀元救的你!”

薛蟠渾身一震。

曾秦?那個他罵了無數次的曾秦?

這時,寶釵也從屋裡走出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哥哥狼狽的模樣,看著母親痛哭的樣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慶幸,有心酸,也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哥哥,”她輕聲開口,“回來就好。”

薛蟠抬起頭,看見妹妹。

月光下,寶釵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色平靜,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妹妹……”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

寶釵走上前,對母親說:“母親,先讓哥哥進去梳洗吧。他累了。”

“對對對!”

薛姨媽這才反應過來,忙吩咐同喜:“快準備熱水!準備乾淨衣裳!”

一行人簇擁著薛蟠進了屋。

寶釵落在最後,望著哥哥蹣跚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自己房中,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端莊美麗,可眉宇間那份少女的天真與憧憬,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熟的、認命的平靜。

同喜悄悄進來,低聲說:“姑娘,曾狀元那邊……派人送了信來。”

寶釵接過信箋,展開。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令兄已歸,顧府事畢。三日後,媒人上門。珍重。”

落款是“曾秦”。

字跡清雋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樣,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寶釵看著那幾行字,許久許久。

然後,她將信箋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將其吞噬,化作灰燼。

她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灑進來。

她閉上眼,一滴淚,無聲地滑落臉頰。

三日後,媒人就會上門。

她的命運,從此將徹底改變。

而這一切,怨不得誰。

只怪自己……當初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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