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似有所覺,抬起頭。
四目相對。
曾秦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深潭,可潭底卻湧動著某種熾熱的東西。
那目光太直接,太專注,太……不容錯辨。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慌忙垂下眼,可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根。
“承蒙老太太、太太們厚愛。”
曾秦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在寂靜的花廳裡格外清晰,“學生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黛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只是學生心中,早已有了傾慕之人。”
“……”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史湘雲“啊”了一聲,又慌忙捂住嘴;
薛寶琴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玩味。
而林黛玉——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她怔怔地看著曾秦,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看著裡面毫不掩飾的傾慕與熾熱……
他在說甚麼?
傾慕之人?
誰?
一個可怕的、難以置信的念頭湧上心頭,讓她渾身發冷,又莫名地發熱。
“哦?”
賈母最先回過神,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曾哥兒這般青睞?”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可廳內所有人都聽出了那溫和底下的審視與不悅。
曾秦這是……在拒絕她們的“好意”?
還是在……挑釁?
曾秦站起身,對著賈母深深一揖。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林黛玉,再次深深一揖。
“學生傾慕的,”他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上黛玉震驚的眼,“是林姑娘。”
“……”
更深的寂靜。
連窗外的鳥鳴都彷彿消失了。
時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曾秦,又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坐在那裡,臉色煞白,唇瓣微微顫抖。
她看著曾秦,看著他那雙清澈而熾熱的眼,看著他坦然無畏的姿態……
心中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塊巨石。
驚濤駭浪。
“你……你胡說甚麼!”
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帶著壓抑的怒意,“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是咱們府裡的金閨玉葉!豈是你能肖想的?!”
她氣得胸口起伏,佛珠在手裡攥得咯吱作響。
邢夫人也回過神來,臉色難看:“曾哥兒,你……你莫要胡說!林姑娘何等身份,你……”
她說不下去了。
曾秦一個家丁出身的舉人,竟敢肖想林黛玉?
這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王熙鳳也皺起了眉。
她雖然欣賞曾秦的才幹,可這件事……太出格了。
林黛玉是賈母的心頭肉,是寶玉的……她偷眼看向賈母,見老太太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心中暗叫不好。
三春姊妹都驚呆了。
探春看著曾秦,又看看黛玉,眼中滿是震驚與複雜;
惜春年紀小,還不大懂,只好奇地看著;
迎春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薛寶釵垂著眼,捻佛珠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起那日曾秦邀她談生意時的疏離,想起他對晴雯、香菱的大方,想起他如今的成就……
原來他心裡的人,是林妹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可很快又被理智壓下去——這不關她的事。
史湘雲張大了嘴,看看曾秦,又看看黛玉,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薛寶琴抿著唇,眼中閃過深思。
而林黛玉——
她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臉上一瞬間燒得滾燙,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亂地站起身,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胸口悶得發疼。
“曾……曾舉人,”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卻細弱得幾乎聽不見,“你……你莫要胡說……”
“學生沒有胡說。”
曾秦看著她,目光真誠而熾熱,“自那日為姑娘診病,聽姑娘論詩談琴,學生便知,姑娘是這世間難得的知己。
姑娘的才情,姑娘的品性,姑娘的……一切,都讓學生傾慕不已。”
他說得坦蕩,說得真誠,說得……驚世駭俗。
在這禮教森嚴的深宅大院裡,一個男子當眾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表白,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放肆!”
王夫人厲聲喝道,“曾秦,你可知你在說甚麼?!林姑娘的清譽,豈容你如此玷汙?!”
賈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看著曾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曾哥兒,老身一向看重你,覺得你是個有才學、知進退的好孩子。可今日這話,你實在說得唐突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丫頭是我的外孫女,她的婚事,自有我做主。你今日這番話,老身就當沒聽見。往後,切莫再提。”
這是明明白白的拒絕。
也是警告。
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看著曾秦,等著他的反應——是惶恐認錯?是堅持己見?還是……
曾秦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對著賈母再次深深一揖。
“學生唐突,驚擾了老太太、太太們,也……冒犯了林姑娘。”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學生告退。”
說罷,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了花廳。
青衫磊落的背影,在春日陽光下漸行漸遠。
沒有惶恐,沒有狼狽,甚至沒有半分失落。
就那麼坦然地走了。
留下滿廳震驚的眾人。
曾秦一走,花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他……他怎麼能這樣?!”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簡直是目無尊長,不知廉恥!”
邢夫人也附和:“就是!一個家丁出身的,竟敢肖想林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熙鳳忙打圓場:“太太們消消氣,曾兄弟也是一時糊塗……”
她說著,偷眼看向賈母。
賈母沉著臉,一言不發。
手裡的沉香木佛珠捻得飛快,顯是心緒不寧。
李紈輕聲勸道:“老太太別生氣,曾舉人年輕氣盛,說話不知輕重。好在……好在沒外人聽見。”
這話提醒了眾人。
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
若是傳出去……
“今日之事,誰都不許外傳。”賈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若是讓我聽見半個字傳出去,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連忙應下。
賈母又看向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