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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晴雯被趕走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怡紅院。

賈寶玉幾乎是踉蹌著衝進院門的。

身後,薛寶琴那番為曾秦“辯護”的話,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心上。

曾秦臨走前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得他臉頰火辣,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二爺?”

守夜的婆子提著燈籠迎上來,看見他鐵青的臉色,嚇了一跳。

寶玉一把推開她,腳步不停,直衝正房。

暖閣裡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

秋紋正帶著小丫鬟們收拾白日裡翻亂的書籍、玩具,見他回來,忙迎上來:“二爺可回來了,外頭冷吧?快把斗篷……”

“滾開!”

寶玉猛地甩開秋紋遞過來的手,猩猩氈斗篷被他粗暴地扯下,隨手摜在地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赤紅,目光在暖閣裡掃視一圈,最終死死定格在正蹲在熏籠邊整理絲線的晴雯身上。

晴雯已經換下了方才在園子裡穿的那身水紅錦襖,只穿了件家常的蔥綠綾棉襖,頭髮也散了,鬆鬆挽著。

她垂著頭,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手裡的絲線纏得亂七八糟,顯然心緒不寧。

“晴雯!”

寶玉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暖閣裡瞬間安靜下來。

秋紋、碧痕等人全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驚疑不定地看著寶玉,又看看晴雯。

晴雯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慢慢抬起頭。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鳳眼裡,殘餘著未散的震驚、難堪,以及一絲極力掩飾的茫然。

“二爺。”她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

寶玉幾步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還有一絲……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園子裡寒梅的冷香。

這香氣,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邪火。

“我問你,”

他死死盯著晴雯的眼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壓抑著滔天的怒意,“你跟曾秦……是不是早就偷偷來往了?”

這話問得誅心,也問得直白。

暖閣內落針可聞。

秋紋碧痕面面相覷,小丫鬟們更是嚇得屏住呼吸,低著頭不敢看。

晴雯的臉“唰”一下全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寶玉,那雙漂亮的鳳眼裡瞬間湧上巨大的屈辱和憤怒。

“二爺……您說甚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

“我說甚麼你聽不懂?”

寶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諷,“我問你,是不是早就跟那個偽君子暗通款曲了?!他今晚為甚麼偏偏攔下你,說那些混賬話?!嗯?!”

他越說越氣,想起曾秦看晴雯那眼神,想起晴雯當時微微側身避開的動作,想起平日裡晴雯對那些追求者不屑一顧的驕傲模樣……

種種細節在憤怒的火焰中被扭曲、放大。

“是不是因為我撕了他的畫,你心裡不痛快,就跟他訴苦去了?是不是他答應再給你畫,你就動了心思?啊?!”

“寶玉!”

秋紋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急聲道,“你胡說甚麼!晴雯是甚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她怎麼會……”

“你閉嘴!”

寶玉猛地甩開拓人,力道之大讓秋紋踉蹌後退,差點撞到多寶格。

他看也不看秋紋慘白的臉,只死死釘著晴雯,“我問她!晴雯,你說!是不是!”

晴雯站在那裡,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暖閣裡炭火熊熊,她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到骨子裡的臉——這張曾經對她笑,誇她手巧,說她是“第一等的人”的臉,此刻卻扭曲著,充滿了懷疑、鄙夷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那些曾經的情分,那些平日裡的縱容與親近,在這一刻,被這些刀子般的話割得粉碎。

“我沒有。”

她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從未與曾舉人私下往來,更無半分苟且!”

“沒有?”

寶玉嗤笑,眼神像毒蛇一樣纏著她,“沒有他為何單單對你青眼有加?沒有他為何說要常為你執筆?

晴雯,你是不是覺得攀上他這棵高枝,往後就能飛黃騰達,不用在我這怡紅院做奴才了?!”

“你……”

晴雯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她倔強地昂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二爺既然不信我,我說再多也是枉然。”

她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心死後的平靜,“您覺得是,那便是吧。”

這話聽在寶玉耳中,無異於預設。

他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最後一點理智也燒斷了。

“好!好!好一個‘我覺得是便是’!”

他連連點頭,臉上是憤怒到極致的扭曲笑容,“晴雯,我真是看錯你了!枉我平日待你如此不同,枉我將你當作……”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終究沒說出來,轉而化作更惡毒的言語:“你既然覺得他好,覺得跟著他能過好日子,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那我成全你!”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門外,聲音尖利刺耳:“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怡紅院!去找你的曾舉人,去過你的好日子!

我賈寶玉不缺你一個丫鬟!沒了你,我怡紅院照樣轉!”

“寶玉!”秋紋驚呼,撲上來想攔。

碧痕也嚇得跪倒在地:“二爺息怒!晴雯姐姐不是那樣的人!”

“都給我住口!”寶玉厲喝,眼睛赤紅地掃過眾人,“誰再為她求情,一併滾出去!”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和晴雯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氣聲。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蒼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雙鳳眼,死死盯著寶玉,裡面翻湧著震驚、絕望、心寒,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灰燼。

滾。

這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烙在了她心上。

原來,這些年盡心盡力的伺候,那些深夜挑燈做活的辛苦,那些為他頂撞嬤嬤、據理力爭的維護,那些自以為與眾不同的情分……到頭來,就值這麼一個“滾”字。

就因為他那莫名其妙的猜忌,因為那個曾秦幾句真假難辨的話。

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我滾。”

她不再看寶玉,也不再看任何人,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睡的那間小小耳房。

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只是單薄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晴雯!”秋紋哭著想去拉她,被碧痕死死抱住。

寶玉站在原地,看著晴雯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耳房門內,胸口那股暴怒的火焰還在熊熊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在那火焰深處,似乎又有甚麼東西在悄悄塌陷,帶來一絲空落落的惶恐。

但他立刻將這絲惶恐壓了下去。

是她不對!

是她水性楊花,是她暗中勾結外男!

他沒錯!

耳房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晴雯出來了。

她只提了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癟癟的,顯然沒裝多少東西。身上還是那件蔥綠綾棉襖,頭髮依舊鬆鬆挽著,臉上淚痕未乾,眼眶紅腫,但眼神已經空了,甚麼情緒也沒有。

她走到暖閣中央,對著寶玉的方向,緩緩跪下,磕了一個頭。

“謝二爺這些年收留。”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晴雯今日去了,往後……您多保重。”

說完,她站起身,再不遲疑,轉身就走。

“晴雯姐姐!”幾個小丫鬟哭著喊她。

晴雯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徑直掀開厚重的棉簾,走進了外面冰寒刺骨的夜色中。

棉簾落下,隔絕了室內暖黃的光,也隔絕了所有的哭喊與挽留。

暖閣裡,死一般寂靜。

襲人癱坐在地,無聲流淚。

秋紋、碧痕等也泣不成聲。

寶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雪沫撲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他忽然覺得,這暖閣裡的炭火,似乎也沒那麼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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