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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李琦姐妹

2025-12-10 作者:落塵逐風

正月十八。

院中那株老梅又落了些花瓣,殘紅點點襯著未化的雪,倒有幾分悽清的美。

曾秦今日特意換了身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貂皮坎肩,既不失師者莊重,又不至太過拘束。

他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論語集註》,手裡卻握著一卷前朝筆記,正看得入神。

“相公,珠大奶奶來了。”麝月輕步走進書房,低聲道。

曾秦抬眼:“請進來吧。”

他放下書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剛走到書房門口,便見李紈牽著賈蘭的手,身後還跟著兩位年輕姑娘,正從月洞門那邊緩步走來。

李紈今日換了身杏子紅綾襖,外罩藕荷色比甲,比昨日多了幾分鮮亮。

賈蘭仍穿著那身寶藍色錦袍,小臉洗得乾乾淨淨,手裡還捧著個藍布包袱,想必是書本筆墨。

讓曾秦略感意外的是那兩位姑娘——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皆穿著素雅,卻難掩清秀。

左邊那位稍高些,穿一身月白繡折枝梅花的錦襖,下系淡青綾裙,眉眼溫婉,舉止端莊;

右邊那位略嬌小,一身水綠纏枝蓮紋襖子,外罩鵝黃比甲,眼睛靈動,嘴角天然帶著幾分笑意。

兩人髮式簡單,各簪一支素銀簪子,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通身上下沒有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

“曾舉人。”李紈上前福了一禮,臉上帶著溫和笑意,“今日又來叨擾了。”

曾秦拱手還禮:“珠大嫂子客氣,快請進。”

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那兩位姑娘。

李紈會意,側身介紹:“這兩位是我孃家堂妹,大的叫李琦,小的叫李玟。她們隨母親來府裡小住,聽說蘭兒拜了先生,便想跟著來見識見識,也向舉人請教些學問。”

李琦、李玟雙雙上前,斂衽行禮,姿態嫻雅:“見過曾舉人。”

聲音一個溫潤,一個清脆。

曾秦含笑點頭:“兩位姑娘不必多禮,請進吧。”

一行人進了書房。

書房今日收拾得格外齊整。

臨窗的大書案上,文房四寶擺放有序,那盆水仙擺在案頭,玉盞金臺,清香嫋嫋。

靠牆兩排榆木書架,架上書籍按經史子集分類排列,雖不算汗牛充棟,卻也頗見規模。

牆角設著琴案,上置一張蕉葉式古琴;

另一側擺著棋枰,黑白二色雲子裝在紫檀木棋罐裡。

最引人注目的是東牆上掛著一幅新裱的畫——正是曾秦為迎春畫的肖像。

畫中少女捧書靜坐,眉眼溫柔,陽光從側窗灑入,在她髮梢肩頭鍍上淡淡金暈,栩栩如生。

李琦一進屋,目光便被那幅畫吸引了,駐足細看,眼中流露出驚歎之色。

李玟則好奇地打量書架,看到幾本外文書和稀奇圖譜,眼睛亮亮的。

賈蘭規規矩矩站在母親身邊,小聲道:“先生,學生把昨日的功課帶來了。”

曾秦示意他在書案旁的繡墩上坐下:“不急,先喝口茶暖暖。”

麝月已帶著鶯兒奉上茶點。

今日的茶是明前龍井,點心添了幾樣姑娘家愛吃的:玫瑰酥、棗泥山藥糕、藕粉桂花糖糕、杏仁酪。

眾人落座。

李紈和李琦、李玟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曾秦與賈蘭隔著書案相對。

茶香嫋嫋中,李紈溫聲道:“琦兒、玟兒雖說是姑娘家,但自幼也讀過些書。她們父親生前是國子監的博士,最重詩書傳家。可惜去得早,留下她們姐妹,雖由母親教導,終究少了父親指點。”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感傷,隨即笑道:“所以聽說蘭兒拜了舉人這樣好的先生,便央著我帶她們來,哪怕在旁聽聽,也是好的。”

李琦微微低頭,聲音輕柔:“冒昧之處,還請舉人莫怪。”

李玟則眨眨眼,好奇地問:“曾舉人,牆上那幅畫……是您畫的麼?”

曾秦頷首:“閒暇之作,讓姑娘見笑了。”

“畫得真好。”

李玟由衷道,“我從未見過這般……這般活生生的畫像。二姑娘的神韻,都畫出來了。”

李琦也點頭:“更難得的是意境。看似寫實,實則傳神,非深諳畫理、洞察人心者不能為。”

這番話頗有見地,曾秦不由多看了李琦一眼。

這姑娘不僅懂畫,還會品評。

“姑娘過獎。”他謙道,轉而看向賈蘭,“蘭哥兒,先把功課拿來我看看。”

賈蘭忙解開藍布包袱,取出幾頁紙,雙手奉上。

曾秦接過細看。

是五篇《論語》章句的釋義,還有二十個大字的臨帖。

字比昨日見時又工整了些,釋義雖稚嫩,但能看出是認真思考過的,有幾處見解甚至超出年齡。

“這裡,”曾秦指著其中一篇,“‘君子不器’,你解為‘君子不當如器物般只有單一用途’,是對的。

但還可再深想一層——器物為人所用,君子卻當有獨立人格,不為外物所役使。”

賈蘭睜大眼睛,認真聽著。

“還有這處,‘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你說讀書當以之為樂,這想法很好。”

曾秦溫和道,“但如何‘樂之’?不是浮於表面的喜歡,而是深入其中,得其精髓後的豁然開朗。

譬如解一道難題,初時困頓,苦思冥想,一旦貫通,那份喜悅,才是真樂。”

他說話不疾不徐,聲音清朗,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不僅賈蘭聽得入神,連李琦、李玟也不知不覺凝神傾聽。

李紈看在眼裡,心中暗喜,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今日我們講《季氏》篇。”

曾秦翻開書卷,“‘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蘭哥兒,你可知這話何意?”

賈蘭想了想,謹慎答道:“是說君子在不同年紀,要警惕不同的事。年輕時戒女色,壯年時戒爭鬥,年老時戒貪得。”

“大致不錯。”曾秦點頭,“但為何要這樣戒?你想過麼?”

賈蘭搖頭。

曾秦合上書,目光望向窗外,彷彿在整理思緒。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這‘血氣’二字,是關鍵。”

他緩緩道,“孔子不言‘心性’,而言‘血氣’,是看到了人作為血肉之軀的根本。年少時,身體正在成長,慾望初萌,若沉溺女色,損耗精氣,便傷了根基——這不僅是道德說教,更是養生之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壯年時,體力充沛,易爭強好勝。但真正的強者,不在於壓倒他人,而在於戰勝自己。戒鬥,是戒逞匹夫之勇,要學會以智慧化解衝突。”

“至於年老戒得……”

曾秦輕輕叩了叩桌面,“人老則貪,貪生,貪財,貪名。因為感受到生命流逝,便想拼命抓住甚麼。可越是緊抓,失去得越快。真正的智慧,是學會放下。”

這番話,深入淺出,將聖人之言與生活實理結合,聽得賈蘭連連點頭。

李琦眼中異彩連連,忍不住輕聲開口:“舉人這番見解,與尋常先生講的不同。”

曾秦看向她:“哦?有何不同?”

李琦微紅著臉,卻仍從容道:“尋常先生多從禮法規勸,舉人卻從養生、修心、處世的角度闡發,更近人情,也更容易領會。”

李玟也插話:“是啊,我從前聽先生講這段,只覺得是老生常談。今日聽舉人一說,才覺字字珠璣。”

曾秦微微一笑:“聖人之言,本就是從生活中來。若脫離生活空談道理,便成了僵死的教條。”

他重新看向賈蘭:“所以讀書,不僅要明白字面意思,更要思考背後的道理,思考如何用在生活中。這才是真學問。”

賈蘭重重點頭:“學生記住了。”

接下去一個時辰,曾秦細細講解《季氏》篇。

他不僅講原文,還穿插許多歷史典故、先賢軼事,有時信手拈來一句詩詞佐證,有時又以日常小事譬喻。

講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時,他舉了管仲與鮑叔牙、伯牙與鍾子期的例子,又對比李斯與韓非、王安石與司馬光的恩怨,說得生動形象。

講到“君子有九思”時,他讓賈蘭逐條對照自己:視思明——看書時是否看懂了?

聽思聰——聽講時是否聽全了?

色思溫——待人是否溫和?

貌思恭——舉止是否恭敬?言思忠——說話是否誠實?

事思敬——做事是否認真?

疑思問——有疑問是否請教?忿思難——生氣時是否考慮後果?

見得思義——見到利益是否考慮該不該得?

賈蘭聽得小臉嚴肅,一一記在心裡。

李琦、李玟在旁,起初還矜持地坐著,漸漸也聽得入迷。

李琦不時在隨身帶的小冊子上記幾筆,李玟則託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李紈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她想起丈夫賈珠在世時,也是這樣教導蘭兒的。可惜珠去得早,蘭兒已經不太記得父親的模樣了。

如今能有曾秦這樣一位先生,是蘭兒的福氣。

更是她的慰藉。

講到巳時末,曾秦合上書:“今日就到這裡。蘭哥兒回去後,將今日所講默寫一遍,再寫一篇心得,不拘長短,但要真情實感。下回來時給我看。”

“是,先生。”賈蘭恭敬應道。

李玟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期待:“曾舉人,我……我能問個問題麼?”

曾秦看向她:“姑娘請講。”

李玟臉微紅,卻鼓起勇氣:“方才聽舉人講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尋常先生多解為‘思想純正’,但我讀《詩經》,裡頭分明有男女情愛、有怨刺諷諫,怎能說都是‘無邪’呢?”

這問題問得大膽,李紈不由看了侄女一眼。

李琦也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曾秦卻笑了。

這笑容不同於之前的溫和,帶著幾分欣賞:“姑娘這問題問得好。”

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毛詩正義》,翻開某一頁。

“歷來解此句,多從道德角度。但若回到孔子時代,‘思無邪’本意或許更簡單。”

他指著書頁,“‘思’字在此,可作語氣詞解,無實義。那麼這句話就是說:《詩》三百篇,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無邪’。”

他頓了頓,看向李玟:“何為無邪?不是道德上的純正,而是情感上的真摯。《關雎》的思慕,《蒹葭》的追尋,《碩人》的讚美,《氓》的怨悔——無一不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不虛偽,不造作,這便是‘無邪’。”

李玟眼睛越來越亮,彷彿撥雲見日。

李琦也輕輕“啊”了一聲,露出恍然之色。

“所以讀《詩》,不必總想著道德教化。”

曾秦合上書,聲音溫和,“先感受其中的情感,體會古人的悲歡喜樂。讀懂了情,自然就懂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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