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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賈寶玉又破防了

2025-12-10 作者:落塵逐風

臘月二十,清晨的日光透過榮國府高聳的院牆,在積雪覆蓋的甬道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賈寶玉從王夫人院中出來時,只覺得這光刺得眼睛發疼。

他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耳邊還回響著母親方才那輕描淡寫的話:

“這有甚麼?聽雨軒空著也是空著,曾舉人要溫書製藥,離瀟湘館近些也便宜。

你林妹妹的病是大事,既這麼著,就讓他搬去吧。你回頭吩咐下去,叫人把院子收拾出來。”

王夫人說這話時,正捻著一串楠木佛珠,坐在臨窗的暖炕上翻看年節禮單。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兒午飯添道菜”。

寶玉站在下首,喉頭動了動,那句“可是母親,那院子與瀟湘館只一牆之隔”在嘴邊滾了三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能說甚麼?

說他不願曾秦離林妹妹太近?

說他心裡彆扭?說他……嫉妒?

這話一旦出口,就成了他賈寶玉小氣、多疑、不顧林妹妹病體的鐵證。

“怎麼,還有事?”王夫人抬眼,見他還不走,微微蹙眉。

“沒……沒了。”寶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兒子這就去安排。”

此刻,他走在回怡紅院的路上,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溼棉花,又沉又悶,透不過氣來。

路邊幾個掃雪的小丫鬟見他臉色不好,都縮著脖子不敢出聲,等他走遠了才敢竊竊私語:

“寶二爺這是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

“許是又和哪位姑娘慪氣了吧?”

“我聽說,昨兒夜裡瀟湘館林姑娘病了,咳了血……”

“呀!怪不得!”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寶玉的腳步更快了。

他不願聽,不願想,可腦子裡卻控制不住地反覆浮現昨夜的畫面——黛玉蒼白如紙的臉,染血的帕子,曾秦沉著施針的手……

還有曾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算計,甚至沒有情緒,卻偏偏讓他生出一種無力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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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紅院內,晴雯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多寶格上的灰,見寶玉陰沉著臉進來,心下詫異,面上卻只淡淡道:“二爺回來了?太太那兒可說了甚麼?”

寶玉一屁股坐在臨窗的椅子上,不答反問:“秋紋呢?”

“在裡間給二爺縫斗篷上的帶子呢。”晴雯放下撣子,倒了杯熱茶遞過去,“二爺手這麼涼,可是凍著了?”

寶玉接過茶,卻不喝,只捧在手裡,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那幾竿枯竹。

半晌,才低聲道:“太太準了……曾舉人要搬到聽雨軒去。”

晴雯手一抖,差點碰翻桌上的粉彩茶盅。

“聽雨軒?”她鳳眼微睜,“那不是緊挨著瀟湘館麼?”

寶玉苦笑一聲,端起茶盞猛灌一口,卻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圈都紅了。

“二爺小心!”晴雯忙接過茶盞,又遞過帕子。

這時秋紋從裡間出來,手裡還拿著針線,見這情形,溫聲問:“怎麼了?”

晴雯撇撇嘴,把方才的話說了。

秋紋聽了,手上動作停了停,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穿針引線,只柔聲道:“太太既準了,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曾舉人醫術高明,離得近些,林姑娘若再有不適,請醫也便宜。這是好事。”

“好事?”寶玉猛地抬頭,眼睛裡有血絲,“你當真覺得是好事?”

秋紋被他這目光刺得一怔,隨即垂下眼,聲音更柔了:“二爺,林姑娘的病是大事。昨夜那情形……您也是親眼見的。若沒有曾舉人,還不知要怎樣。如今他能就近照應,豈不是林姑娘的福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顧全了黛玉的病情,又全了太太的面子,還暗裡點了寶玉——昨夜是你求著人家去的,如今又彆扭甚麼?

寶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覺得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是啊,是他求曾秦去的。

是他親口答應“甚麼都依你”。

現在反悔?他賈寶玉丟不起這個人。

正憋悶著,外頭小丫鬟的聲音響起:“二爺,曾舉人來了,說是來道謝的。”

屋裡三人俱是一靜。

寶玉的臉色更難看了,擱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

“請進來吧。”

秋紋放下針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對晴雯使了個眼色。

晴雯會意,出去掀簾子。

曾秦依舊是那身青衿直綴,外罩玄色貂裘,手裡提著兩個精緻的禮盒,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麝月,麝月手裡也捧著一個錦匣。

“寶二爺。”

曾秦拱手行禮,姿態謙和,“昨日多謝二爺在太太面前美言,聽雨軒之事已得應允。學生特來拜謝。”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個知禮感恩的讀書人。

可這笑容落在寶玉眼裡,卻像是一根細刺,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曾……曾兄弟客氣了。”

寶玉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原是該當的。林妹妹的病……還要多勞煩你。”

“二爺言重了。”

曾秦示意麝月將錦匣奉上,“這是學生一點心意。這匣子裡是上好的高麗參和川貝母,最是潤肺止咳,二爺留著,或自用,或送人,都便宜。”

他又親自開啟手裡一個禮盒,裡面是兩方澄泥硯,一方刻著松鶴延年,一方刻著竹報平安,泥質細膩,做工精巧。

“這硯臺是學生偶然所得,雖非名品,但發墨極佳。想著二爺素愛筆墨,便帶來聊表心意。”

最後一個禮盒裡,竟是一套十二把的泥金摺扇,扇面都是空白的。

“這些扇面空著,學生想著,來日請府上的姑娘們題詩作畫,或是二爺自己揮毫,都是雅事。”

三樣禮物,樣樣貼心,樣樣周到。

人參川貝是給黛玉備的——你看,我惦記著你林妹妹的病。

硯臺是投你所好——我知道你賈寶玉愛這些風雅玩意兒。

空扇面更是妙極——既給了你面子,又暗合了你“無事忙”、愛在姊妹間湊趣的性子。

寶玉看著這些禮物,心裡那團溼棉花更沉了。

他該高興嗎?該感激嗎?

可他只覺得憋屈。

曾秦越是周到,越是顯得他賈寶玉小氣、多疑、不識大體。

“曾兄弟太破費了。”

寶玉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這些……我受之有愧。”

“二爺說哪裡話。”

曾秦笑容不變,“若非二爺鼎力相助,學生如何能得此清淨院落專心備考?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他又寒暄了幾句,問了問黛玉今日的病情,聽說已平穩些,便點頭道:“如此甚好。學生午後要去聽雨軒看看收拾得如何,若得空,再去為林姑娘請一次脈。”

說罷,再次拱手告辭。

秋紋親自送他到院門口。

待曾秦走遠了,秋紋回屋,見寶玉還站在原地,盯著那幾樣禮物發呆,便輕聲道:“二爺,曾舉人真是有心了。這高麗參成色極好,川貝也是上品,不如……”

“不如甚麼?”

寶玉猛地打斷她,聲音有些尖利,“不如現在就給林妹妹送去?顯得我多著急似的!”

秋紋一怔,眼圈微微紅了,低下頭不再說話。

晴雯在一旁冷眼看著,忽然嗤笑一聲:“二爺這是跟誰置氣呢?東西是人家送的,情是人家領的,太太是人家求的,院子是人家要搬的。您在這兒發火,給誰看呢?”

這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插進寶玉心窩。

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地盯著晴雯:“你說甚麼?”

“我說,”晴雯揚起下巴,那雙鳳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譏誚,“二爺若真不樂意,昨夜就不該答應;既答應了,太太也準了,現在又擺這副臉色,倒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了您的。”

“你——”

寶玉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一個甜白釉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一聲脆響!

瓷片四濺,熱茶潑了一地。

“滾!都給我滾出去!”寶玉嘶聲吼道。

秋紋嚇得臉色發白,忙拉著晴雯往外走。

碧痕等小丫鬟也慌忙退了出去,屋裡瞬間只剩下寶玉一人。

他站在滿地狼藉中,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碎瓷片。

忽然,他衝到多寶格前,抓起上面一個官窯青瓷花瓶——

“砰!”

又砸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硯臺、筆洗、鎮紙……但凡手邊能碰到的東西,全被他掃到地上。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瘋狂地發洩著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憑甚麼?

憑甚麼他要求著曾秦去救林妹妹?

憑甚麼他要在冰天雪地裡向曾秦低頭?

憑甚麼曾秦說甚麼就是甚麼?

憑甚麼……林妹妹的病,要靠著那個人來治?

最後一枚田黃石印章滾到腳邊,寶玉抬腳想踩,卻忽然愣住了。

那是去年他生辰時,黛玉送他的。

印章上刻著四個清秀的小字:莫失莫忘。

寶玉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枚印章,握在手心裡。石頭的涼意透過面板,一點點滲進心裡。

他忽然想起昨夜黛玉醒來時,看著他說的那句話:“寶玉……我沒事了。”

那時她眼裡有光,有生氣,有……依賴。

可那份依賴,是對著他,還是對著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曾秦?

寶玉不知道。

他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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