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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香菱的主動

2025-12-10 作者:落塵逐風

寒風捲著殘雪,撲打著賈府層層疊疊的屋簷。

關於曾秦“痴心妄想”向寶姑娘求親反被嚴詞拒絕的笑談,如同這冬日裡的冷風,無孔不入地鑽入各個角落,成了下人們茶餘飯後最新鮮熱辣的談資。

“聽說了嗎?那曾秦,真真是瘋了心!”

“可不是?剛在老太太那兒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就敢覬覦寶姑娘!”

“嘖嘖,讀書讀傻了吧?也不想想自己甚麼根基,寶姑娘那可是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人!”

“這下好了,滿府裡誰不拿他當個笑話看?我看他那剛得來的功名,也壓不住他那身窮骨頭的輕狂!”

這些議論,如同冰冷的針,刺不透曾秦閉門苦讀的院落,卻絲絲縷縷地傳到了蘅蕪苑中。

薛寶釵坐在暖炕上,手裡雖拿著針線,卻半晌未動一針。

鶯兒在一旁用小銼子修整著指甲,嘴裡猶自憤憤不平:“姑娘,您說那曾秦是不是失心瘋了?前兒是鴛鴦姐姐,昨兒就敢……就敢對您……真是給點顏色就想開染坊!

虧得姑娘您好性兒,還那般客氣地回他,若依著我,早該叫人轟了出去!也不瞧瞧自己是個甚麼……”

“鶯兒,”寶釵淡淡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過去的事了,何必再提。他如今是秀才相公,言語上也需存些體面。”

鶯兒嘟囔道:“秀才相公又如何?家底子還是個下人出身呢!做出這等沒臉沒皮的事,還講甚麼體面……”

正說著,小丫頭打起簾子,低聲道:“姑娘,香菱來了。”

只見香菱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綾棉襖,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怯怯地挪了進來。

她先給寶釵請了安,又對鶯兒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勉強。

鶯兒見她來了,收了聲,只拿眼打量她。

寶釵放下針線,溫和道:“這天冷颼颼的,你怎麼過來了?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她對香菱,總存著幾分憐憫。

香菱搖搖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帶,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屋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更襯得她呼吸急促。

寶釵看出她有話要說,便對鶯兒道:“你去看看我早上吩咐熬的燕窩好了不曾。”

鶯兒應了一聲,狐疑地看了香菱一眼,這才出去了。

屋內只剩下寶釵與香菱兩人。香菱像是下定了決心,“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磚地上。

寶釵吃了一驚,忙道:“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香菱抬起頭,眼圈已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姑娘,求姑娘開恩,成全了奴婢吧!”

寶釵心中隱約猜到幾分,面上卻不露聲色,伸手虛扶:“有甚麼話好好說,何必行此大禮?你想我成全你甚麼?”

香菱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氣道:“奴婢……奴婢想求姑娘,放奴婢出去……奴婢……奴婢願意跟著曾……曾相公!”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擠出來的,說完便深深伏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寶釵沉默了。

她看著跪在眼前的香菱,這個命運多舛、性情卻單純如紙的女子。

她想起薛蟠近日來對香菱愈發不加掩飾的糾纏和逼迫,母親雖有意阻攔,但哥哥那混不吝的性子……

香菱若繼續留在薛家,將來只怕難逃魔爪,落得個悽慘下場。

她又想到那個曾秦。

拋開那兩次驚世駭俗的“表白”不談,此人確實有真才實學。

醫術精湛,救了府裡不少人;

得了功名,也不見十分張揚,依舊沉得住氣讀書。

賈政老爺似乎也頗為賞識。

今日他雖狂妄,但焉知他日不能魚躍龍門?

這世上,從不缺窮書生一舉成名的戲碼。

用一個並無血緣關係、且兄長一直覬覦的丫鬟,去結一個未來可能有用的“善緣”,同時徹底絕了哥哥的念頭,免去後宅可能的紛擾,似乎……是一舉多得。

風險呢?

自然是有的。

若曾秦將來依舊落魄,或對香菱不好,也不過是損失一個丫鬟。

可若他真有發達之日,今日這“成全”,便是一份人情。

心思電轉間,寶釵已然權衡了利弊。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緩緩問道:“香菱,你可想清楚了?那曾相公如今雖有了功名,但家底單薄,前程未卜。你跟著他,未必有在府裡錦衣玉食。而且……他是娶妻還是納妾?你可問明白了?”

香菱見寶釵沒有立時斥責,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連忙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怕吃苦!在府裡雖是吃穿不愁,可……可心裡煎熬。

曾相公……他是個有本事的好人,奴婢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願意……願意給他做妾做婢,報答他!”

她語氣懇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寶釵凝視她片刻,輕嘆一聲:“罷了。你既然鐵了心,我也不好強留你。你在我身邊這些時日,性情溫順,我也盼著你有個好歸宿。那曾相公……雖行事出格些,或許並非惡人。你且起來吧。”

香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交加,連連磕頭:“謝姑娘恩典!謝姑娘成全!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

“快起來吧,”寶釵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這事我需回了太太。你既決定了,便自己去同曾相公說清楚。他若願意,便讓他尋個妥當人來提便是。你的身契,我自會與太太說明,放還與你。”

香菱千恩萬謝地走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寶釵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目光復雜。

鶯兒端著燕窩進來,恰好看到香菱抹著眼淚卻帶著笑出去,不由奇道:“姑娘,香菱這是……”

寶釵接過燕窩,用小勺輕輕攪動,淡然道:“她求我放她出去,跟了那曾秦。”

“甚麼?”

鶯兒驚得差點摔了盤子,“她……她也瘋了不成?那曾秦如今就是個大笑話!香菱跟了他,能有甚麼好?”

寶釵舀起一勺燕窩,輕輕吹了吹,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她覺得好,便是好了。總比……留在咱們家強。”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

鶯兒愣了愣,似乎明白了甚麼,不再言語,只是臉上依舊滿是不解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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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香菱,得了寶釵的準信,心口如同卸下了一塊大石,卻又壓上了另一塊巨石——該如何對曾秦開口?

她一路心慌意亂,腳下發飄,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曾秦居住的那處僻靜小院。

院門虛掩著,她猶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氣輕輕推開。

曾秦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樹下,雖是冬日,梅枝光禿,他卻彷彿能瞧見春日繁華般,對著石桌上攤開的書卷凝神思索。

他眉宇間少了往日做家丁時的謹小慎微,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沉靜與專注。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香菱,略顯意外,隨即溫和一笑:“香菱姑娘?你怎麼來了?可是身子還有何處不適?”

他放下書卷,站起身來。

“沒、沒有不適。”香菱連忙擺手,臉頰微紅,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發白的鞋尖,“曾……曾相公,您在讀書啊?我……我沒打擾您吧?”

“無妨,正要歇息片刻。”

曾秦看出她的緊張,語氣愈發和緩,“外面冷,進屋裡坐吧?”

他指了指那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子。

“不、不用了!”香菱忙道,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像是攢夠了勇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曾秦一眼,又迅速低下,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顫抖的堅定:“曾相公……我……我來是想問問您……您……您身邊可還缺個使喚的人?”

曾秦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使喚的人?”

香菱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跳如擂鼓,她閉了閉眼,豁出去般說道:“我……我求了寶姑娘……姑娘恩典,放我出來了……我……我願意……願意跟著您!給您鋪床疊被,端茶遞水……做甚麼都行!”

說到最後,聲音裡已帶上了哭音,是羞窘,也是害怕被拒絕的恐懼。

曾秦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去的女子,她身形單薄,站在那裡如同風中搖曳的小草,卻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向他獻上自己卑微的未來。

他穿越而來,深知香菱在原著中的悲劇命運。

她單純善良,卻身若浮萍,受盡欺凌。

他對她,確有幾分憐惜與好感,治好了她的病,也僅止於此。

他滿心想著如何利用系統儘快強大,如何在這世界立足,沒想到,香菱竟會主動找來,提出這樣的請求。

府裡那些嘲諷他、鄙夷他的聲音,他充耳不聞。

可香菱,這個被他救過的、看似最柔弱的女子,卻在他被視為“笑話”的時候,選擇相信他,甚至願意將終身託付。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曾秦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夾雜著驚訝、感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責任感。

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香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涼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她以為他嫌棄自己,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我知道我笨……配不上相公……是我妄想了……”

她說著,轉身就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香菱姑娘!”曾秦終於開口,叫住了她。

香菱腳步頓住,卻不敢回頭。

曾秦走到她面前,看著她不斷顫抖的肩膀,聲音放緩,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真的想清楚了?跟我,可能會吃很多苦。我如今雖有個功名,但一無家底,二無人脈,前途渺茫。而且,我只能先納你為妾,日後若有機緣,再……”

“我想清楚了!”

香菱猛地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我不怕吃苦!相公是有大本事的人,將來一定會高中的!我願意跟著您,再苦再難也願意!為妾為婢,我都心甘情願!”

她眼中的信任和決絕,灼燙了曾秦的心。

他看著她,這個在紅樓世界中命運悽慘的女子,或許,他的到來,真的能改變一些甚麼?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拂去臉頰上的淚珠,動作生澀卻溫柔。

“好。”

他清晰地說道,“既然你願意,那我曾秦在此承諾,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絕不讓你餓著。只要我有一寸瓦遮頭,絕不讓你淋著。日後……我必不負你。”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甜言蜜語,只有這樸實無華的承諾。

香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用力地點著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滿心的惶恐和不安,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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