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邁步走進太平間,冰冷的空氣讓她裸露的脖頸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首先走到3-07號冷藏櫃門前,根據檔案,這是第一具屍體,那位73歲因胰腺癌去世的老婦人消失的地方。
櫃門緊閉著,冰冷的金屬表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在光滑的門板上極其細微地一抹,然後湊到眼前仔細觀察。
指尖上沾了一層幾乎肉眼難辨的、極其細微的灰色粉末,湊近聞,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石灰混合著變質血液的腥氣。
“屍塵。”她捻了捻手指,那粉末觸感乾燥細膩
“屍體被強行、快速地抽離精華時,從本體剝離出來的細微顆粒,手法相當粗暴,追求速度而非精度,像是……餓瘋了的野獸,來不及細細咀嚼,只能囫圇吞下最能補充能量的部分。”
她如同一位經驗老到的偵探,依次檢視了其他幾個失竊的櫃門。
情況大同小異,都殘留著濃度不一的屍塵和那種特有的陳舊陰氣。
最後,她停在了房間中央那張據說前夜曾有女屍自行坐起的停屍床前。
冰冷的鋼製床面空空如也,被工作人員擦拭得乾乾淨淨。
但晨蕪俯下身,閉著眼,用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式仔細感知著。
幾秒鐘後,她直起身,眼神比太平間的空氣還要冷上幾分
“有殘留的能量印記,很淡,但錯不了,不是屍臭,是……一種非常古老、配伍詭異的藥材味道,混合著深埋地下的泥土腥氣和某種類似銅鏽的金屬腐朽氣息,他當時不是在單純地搬運屍體,他在‘篩選’,或者在屍體上‘尋找’著甚麼。”
“篩選?尋找甚麼?”陳瑾軒追問,同時示意跟進來的兩名特調局隊員記錄。
“符合他特定要求的‘藥引’。”
晨蕪走到唯一一扇高高的、裝著鐵柵欄的氣窗前,望著外面院子裡被切割成方塊的、缺乏溫度的陽光
“剛死不久,體內殘存的先天陽氣尚未完全消散,生前氣血旺盛,最好……還帶著點突如其來的橫死所產生的不甘、怨恨或者強烈的未了執念。
這樣的屍體,對於他修煉的那種邪術而言,就像是上等的滋補品,煉化起來效率極高,副作用也相對較小。”
阿玄跳上一張閒置的、用來搬運屍體的不鏽鋼推車,一邊舔著前爪梳理毛髮,一邊用帶著貓式嘲諷的語氣說
“呵,挑肥揀瘦的,胃口還挺刁鑽,怎麼不去米其林餐廳點菜呢?”
“不是刁鑽,是 絕望。”
晨蕪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這一排排沉默的冷藏櫃,彷彿能穿透金屬櫃門,看到裡面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
“他快要撐到極限了,偷竊屍體的頻率在明顯加快,從最初的幾天一具,到後來一天一具,再到昨晚一口氣丟了四具。
手法也越來越粗糙,越來越不顧忌是否會被發現,甚至敢在值夜護士面前顯形,操控屍體做出那種詭異的舉動……這已經不是謹慎的狩獵,而是瀕死野獸最後的瘋狂掠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晨蕪讓陳瑾軒調來了所有二十一具失竊屍體的詳盡電子檔案和紙質備份。
她坐在工作人員搬來的一張舊椅子上,快速地翻閱著。
她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但每當看到某些關鍵資訊——比如死者的具體年齡、確切的死亡時間,尤其是時辰、生前是否經歷過重大創傷或情緒波動、甚至包括血型和一些特殊的體貌特徵,她的手指都會在紙面上或平板電腦的螢幕上輕輕敲擊兩下,發出若有所思的“篤篤”聲。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明亮的午後轉向黃昏,瑰麗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但這片色彩卻絲毫無法透進這間位於建築深處的太平間。
殯儀館白天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工作人員的腳步聲、低聲交談聲逐漸消失,整個建築陷入一種遠比白天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之中。
特調局的行動隊員已經在外圍通道和關鍵出入口佈下了嚴密的監控和警戒線,太平間內部,此刻只剩下晨蕪、陳瑾軒,以及那隻在推車上把自己團成一個黑色毛球的阿玄。
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嗡”聲,是這寂靜空間裡唯一持續的噪音。
監控螢幕上,各個角度的畫面都顯示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和這間冰冷室內的靜態景象。
“他今晚……還會來嗎?”
陳瑾軒站在主監控屏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畫面,低聲問道。
連續多日的壓力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不一定。”晨蕪依舊靠在一個冰冷的冷藏櫃上,雙臂環抱,閉著眼睛,似乎是在養精蓄銳,又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感知著周圍的能量流動
“只能說,十有八九,會選擇這裡。”
“還有一二呢?”陳瑾軒轉過頭看向她。
“這裡的‘資源’已經被他反覆收割,陰氣雖然濃重,但混雜不堪,就像一鍋被反覆熬煮了無數遍的老湯,剩下的更多是渣滓,精華早已被他汲取殆盡了,更重要的是,”她睜開眼,眸子裡沒有一絲睡意,清亮得驚人
“我們在這裡擺開了陣勢,他只要還有最基本的理智,就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硬闖這個明顯的陷阱,他現在需要的是新鮮的、未被‘汙染’的、能量充沛的‘食材’。”
“那我們……”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是為了印證她這冷靜的分析,陳瑾軒別在肩頭的加密對講機突然發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優先順序的蜂鳴聲!
他立刻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外圍指揮中心隊員明顯帶著緊張和急促的彙報聲:
“陳局!緊急情況!剛接到110轉來的報警!城北楓露山下一個村子裡,一座昨天下午才下葬的新墳被人連夜刨開了!棺材連同裡面的屍體……都不見了!死者是一名年輕女性,年僅二十歲,是昨天白天因車禍去世的!”
晨蕪幾乎在聽到“新墳”、“年輕女性”、“車禍去世”這幾個關鍵詞的同時,就已經站直了身體。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然。
“走吧,”她將手中看完的最後一份檔案隨手放在旁邊的推車上,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只是要去處理一件尋常小事
“是時候去給這位急著為自己‘續命’、已經不擇手段的,送上最後一程了。”
城北,楓露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