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墨的手機。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
沈墨看了晨蕪一眼,在她點頭示意下,按下了接聽鍵。
“喂,請問是沈墨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措辭客氣、語調平穩的男聲。
“是我,您是哪位?”
“冒昧打擾,我姓周,周文柏,聽說您在調查琅嬛閣沈家舊事,尤其是關於沈清夜先生和蘇婉女士的?”
對方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沈墨心頭猛地一緊。
周?
“周先生,您……”
“有些事情,電話裡說不方便,也未必安全。”
對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很淡
“如果沈先生有興趣,今天下午三點,可否來城西的‘聽雨茶樓’一敘?我想,關於我祖父周兆坤,以及當年的一些舊聞,或許我能提供一些……不同於官方檔案記錄的視角。”
沒有給沈墨更多詢問的機會,對方客氣地道了句“恭候”,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沈墨握著尚存餘溫的手機,看向晨蕪和阿玄,快速複述了通話內容。
“周兆坤的孫子?”
晨蕪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味的光,像是獵人發現了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蹤跡
“主動找上門……這可有意思了,看來我們這小打小鬧的,已經攪動了一些沉在水底的‘老朋友’啊,這潭水,果然比檔案袋深,也比我們想的更‘活’。”
“去嗎?”沈墨問,心裡有些忐忑。
“去啊,為甚麼不去?”
晨蕪站起身,輕鬆地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和土灰,動作灑脫
“有人願意免費提供‘獨家內幕’,這種好事可不常有,是人是鬼,是狐狸還是黃鼠狼,總得見了面,聞聞味兒才知道。”
她轉向沈墨,雖然笑著,但眼神裡透著清晰的提醒
“不過,記著咱們的定位,咱們是去‘聽故事’的,耳朵豎起來,眼睛擦亮點,腦子轉快點,但嘴巴嘛,”
她做了個拉上拉鍊的手勢,“儘量只用來喝茶。”
阿玄輕盈地從沈墨肩頭躍下,落地無聲,尾巴優雅地捲了一下,表示贊同。
“走吧,”
晨蕪伸了個懶腰,率先朝圍牆缺口走去,背影挺拔,語氣恢復了那種略帶戲謔的輕鬆
“去會會這位周文柏先生,看看他手裡,到底握著甚麼樣的‘故事’,又想用這‘故事’,從我們這兒換點兒甚麼。”
下午三點,城南“聽雨茶樓”二樓雅間,窗外的天陰得像蒙了一層灰布。
晨蕪推開雕花木門時,裡面已經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考究的中式對襟衫,戴金絲眼鏡,手指上一枚水頭不錯的翡翠戒指。
他正慢條斯理地斟茶,動作優雅得像在拍茶藝廣告。
“周文柏?”晨蕪拉開椅子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回自己家
“路上遇見倆車蹭了,堵了一會兒,沈墨,坐。”
沈墨在她對面坐下,阿玄從揹包裡探出腦袋,琥珀色的獨眼盯著桌上那碟杏仁酥。
“晨老闆,久仰。”周文柏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起標準的社交笑容
“這位就是沈墨沈先生吧?請用茶,剛泡的普洱,熟普,養胃。”
晨蕪端起茶杯聞了聞,沒喝,又放下了
“茶不錯,就是泡茶的人心思太雜,一股子算計味兒,把茶香都蓋住了。”
周文柏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自然:“晨老闆真會開玩笑。”
“我這個人不太會開玩笑,只會說實話。”晨蕪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周先生大老遠約我們喝茶,總不會真是為了品茶吧?直說吧,您祖父周兆坤,當年到底從沈家老宅拿了甚麼不該拿的東西?”
周文柏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從容地放下茶壺
“晨老闆果然快人快語,實不相瞞,我這次約見二位,確實是為了沈家舊事,更準確地說,是為了當年那場火災的真相。”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紅木小匣,推到沈墨面前
“這是家祖臨終前交代,一定要歸還沈家的物件,他說這是沈清夜先生當年存放在他那裡的一件信物。”
沈墨開啟匣子,裡面是一枚半個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造型奇特,像是一座微縮的宅院,雕工精細至極,但正中有一道明顯的裂紋,裂紋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
“這是……‘宅心玉’?”沈墨認出了這件家傳記載中提到過的信物,是“靈繪”傳承中象徵守護與連線的物件。
“正是。”
周文柏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
“家祖說,當年沈清夜先生將這玉佩託付給他時曾交代,若他遭遇不測,此物便請代為保管,待沈家後人有人能真正理解‘靈繪’真意時,再行歸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家祖還說,當年沈清夜先生與蘇婉女士之事,外界多有誤解。
實際上,沈先生修習‘靈繪’已臻化境,甚至觸及了‘繪虛為實’的禁忌邊緣。
而蘇婉女士……她的體質特殊,對靈氣極為敏感,這本是天賦,卻也引來了不該有的覬覦。”
“覬覦?”沈墨追問。
周文柏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些
“家祖在世時曾提及,沈家內部,有人對蘇婉女士這種‘靈媒體質’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他們認為,若能以特殊方法‘提煉’這種體質,或許能獲得突破‘靈繪’極限的關鍵。而那場火災……恐怕並非意外。”
晨蕪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忽然輕笑一聲,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轉了轉
“周先生,您祖父這故事編得挺圓,好人當了,嫌疑撇了,連物證都備齊了,就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
“晨老闆請指教。”
晨蕪將玉佩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線仔細端詳
“這玉佩上的裂紋,看著不像是火燒的,也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甚麼東西‘吸’幹了裡面的精氣,生生‘餓’裂的。
而且這裂縫裡透出來的那股子‘饞癆鬼’氣息,跟周先生您身上沾的那股‘冷檀混著陳年供香’的味兒,好像是一個路數啊?”
周文柏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晨老闆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
晨蕪將玉佩放回匣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如刀
“這玉佩根本不是甚麼‘信物’,它是被人強行從沈清夜手中奪走,作為某種邪術儀式的‘陣眼’或‘媒介’。
您祖父周兆坤當年參與的事,恐怕比您剛才說的要髒得多,而您現在突然‘物歸原主’,也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是因為您背後那位真正的主子,發現沈墨這個沈家血脈後裔,似乎能夠啟用這玉佩裡殘留的東西,所以讓您來送個‘餌’,看看能不能釣上大魚,我說得對嗎,周先生?”
雅間裡陷入一片死寂。
周文柏的臉色變了又變,從青到白,最後定格在一種陰沉的黑。
他緩緩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聲音也失去了剛才的溫文爾雅
“晨老闆,有些話說出來,是要負責任的。”
“負責任?”晨蕪輕笑,甚至沒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我的紙紮鋪開門做生意,向來對貨物負責,對僱主負責,至於那些自己湊上來、還帶著‘假貨’和‘餌料’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