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內紅絨布上,靜靜躺著兩枚吊墜。
所謂“長命鎖”,不過是兩片薄薄的、顏色沉黯的金屬片,形狀勉強算個鎖狀,邊緣粗糙。
金屬並非金銀,而是一種暗淡的鉛灰色,表面用暗紅色的塗料畫著扭曲孩童塗鴉般的符號,入手冰涼沉重,散發著淡淡的、與黑玉貔貅同源的甜腥氣。
“就是這個!”趙廣富心有餘悸,“黎文弘說這是‘護身符’,能保孩子不受工地煞氣侵擾。”
阿玄嗤之以鼻
“護身?這是‘標記符’和‘引煞符’的結合體,戴在身上,就等於給詛咒裝了個精準導航,確保‘福禍剝離’的效果能穩穩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尤其是那個‘厄運’的。”
晨蕪拿起其中一枚吊墜,指尖摩挲過那暗紅符咒,感受著其中微弱但頑固的邪力。
“他沒騙你們,某種程度上確實‘保護’了,保護了詛咒能順利生效,不偏移目標。”
她又檢查了趙廣富拿來的紫檀佛珠和水晶擺件。
佛珠入手沉重,捻動間有細微的澀感,幾顆珠子上有幾乎看不見的針孔痕跡。
水晶擺件底座下,黏著一小片裁剪成特殊形狀的暗黃色紙片,上面的紋路與黑玉貔貅口中的符咒有相似之處。
“都在這裡了。”
阿玄總結道
“佛珠裡被注入過陰穢的‘安神’香料,長期佩戴會精神萎靡,更容易受暗示和控制。
水晶擺件是另一個微型的‘氣運吸納點’,主要針對女主人,削弱她的直覺和反抗意識。
整個佈局,心思縝密,環環相扣,就是為了讓這‘雙生詛咒’順利運轉,並從中汲取他們想要的東西。”
趙廣富聽得渾身發冷,既後怕又憤怒:“這個黎文弘……我絕不會放過他!”
“那是後話。”
晨蕪將那些邪門物件歸攏到一處,用一張特製的黃紙符包裹起來,暫時隔絕其氣息
“現在,得先去會會那兩位‘苦主’。”
她將準備好的材料分裝好,重新背起工具袋。
“老黃,你繼續守在這裡,鎮住貔貅,有動靜就用我的符紙打它,不用給我留面子,阿玄,趙老闆,跟我去後園。”
三人再次穿過迴廊,步入後園。
午後陽光偏斜,將梅林的影子拉得老長,那片背陰的窪地顯得更加幽深晦暗。
還未走近,那股甜膩土腥的氣味便濃烈地湧來。
晨蕪示意趙廣富停在梅林邊緣。
“你在這裡等,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不要靠近,不要出聲。”
趙廣富緊張地點頭,退到一株老梅後。
晨蕪帶著阿玄,再次踏入那片陰溼的窪地。
並蒂黑花在陰影中靜默綻放,幽光冷冷。
她蹲下身,沒有立刻觸動墳土,而是將帶來的那捲暗紅色絲線取出,以兩座孤墳為中心,在周圍地面上快速佈置起來。
她走得極有章法,步伐看似隨意,卻暗合某種步罡。
絲線被她以特定的間隔和角度插入潮溼的泥土,或纏繞在附近的梅樹低枝上,很快在地面構成了一個複雜的、將雙墳隱隱包圍在內的無形陣勢。
每插入一處,她都低聲唸誦一句簡短的咒言,指尖有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閃而逝。
阿玄在一旁警戒,貓眼掃視著四周,尤其是圍牆外更深的荒野方向,耳朵豎得筆直。
陣勢布成,晨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從工具袋裡又拿出一個扁平的小銅爐,放在兩座墳包正前方三尺處。
爐內鋪上一層那深黃色粉末,然後,她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擠出三滴殷紅的血珠,滴入粉末之中。
“以血為引,以陣為界。”她低聲自語,右手掐訣,指尖凌空對著銅爐虛點。
呼——!
銅爐內的黃色粉末無火自燃,騰起一股筆直的、顏色奇特的煙氣,並非尋常青煙,而是呈現出淡淡的金紅色,帶著一種灼熱陽剛的松柏混合藥香,迅速瀰漫開來,與墳地本身的甜腥陰冷氣息激烈對沖,發出“滋滋”的微弱聲響,彷彿冷水滴入熱油。
煙氣觸及那些並蒂黑花,花瓣竟然肉眼可見地微微卷曲、色澤暗淡了一分。
與此同時,地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震動。
不是來自腳下土地,更像是某種沉睡的“存在”被驚擾了。
兩座低矮的墳包,表面覆蓋的苔蘚和雜草,開始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墳包之間的地面上,那些原本雜亂的草痕,此刻彷彿活了過來,隱隱勾勒出兩個模糊的、相對而坐、又似相互撕扯的人形輪廓。
一股遠比之前濃烈、充滿了不甘、怨毒、嫉妒與某種扭曲羈絆的陰冷氣息,緩緩從墳包深處滲透出來。
空氣中響起極其微弱的、似有似無的啜泣與爭吵聲,聲音重疊交織,分不清男女,也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瘋狂。
阿玄全身毛髮微微炸起,低伏身體,發出警告的呼嚕聲。
晨蕪面色不變,雙眸緊盯著那逐漸清晰的地面“人影”輪廓,以及墳包上開始滲出的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
她知道,正主被引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那些雜音,直接傳入那陰冷氣息的核心
“兩位,百年孤寂,怨恨難平,我已知曉,趙家後人無意驚擾,更被奸人借爾等怨氣設局,害其骨肉,禍及家門。
今日前來,非為鎮壓,只為求個明白。爾等當年,究竟因何立此‘雙生剝離’之咒?又要如何,才肯放過這無辜捲入的後生一家?”
話音落下,墳地的異動驟然加劇!
黑色霧氣更濃,地面那兩個人形輪廓猛然清晰了一瞬,彷彿要掙扎坐起。
激烈的、充滿痛苦與瘋狂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錐般刺向晨蕪的腦海
“……分不均……我的……都是我的……”
“……同生……為何不同命……”
“……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後來者……亦當嘗此裂魂之苦!”
意念混亂而偏執,充斥著對“公平”的極端扭曲理解,以及對“雙生”關係的病態執念,要麼共享一切,要麼極致分割,沒有中間道路,且要將這份痛苦強加於所有後來的雙生血脈。
晨蕪穩守心神,抵抗著精神衝擊,快速解析著這些資訊。
這對墳中兄弟,生前因某種無法調和的矛盾反目,最終同歸於盡。
死後怨氣糾纏,形成了這種針對“雙生”概念的惡毒詛咒法則。
就在她試圖進一步溝通,尋找化解執念的突破口時
“咦?”
阿玄忽然發出一聲帶著疑惑和警惕的低呼。
它猛地轉頭,看向老宅圍牆之外,東北方向那片與荒野相連的更幽深山林。
幾乎同時,晨蕪也感到一股外來的、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窺視感,如同毒蛇的信子,隔空舔舐而來。
這股氣息與雙生墳的陰怨截然不同,更加精煉、隱秘,帶著南洋邪術特有的那股甜腥與潮溼檀木混合的怪異感,而且……充滿了貪婪與戲謔。
是那個黎文弘?
還是他背後的人?
他們竟然就在附近監視?
或者說,他們一直在等待,等待詛咒被觸發到某個階段,或者等待像晨蕪這樣的“干預者”出現?
晨蕪眼神驟然凌厲。
看來,要解決趙家的事,不僅要平墳中怨,還得會一會這藏身暗處的南洋邪師了。
她不動聲色,一邊繼續以靈識與雙生墳中混亂的怨念周旋,試圖穩住它們,一邊對阿玄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