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王聰聰身後穿著隨意、衛衣帽子還扣在頭上、腳邊蹲著一隻大黑貓的晨蕪時,蘇夜眼中的疑惑和警惕瞬間達到了頂點。
這組合怎麼看怎麼怪異,跟學校、跟排練室都格格不入。
王聰聰早和晨蕪簡單對過說辭,此刻側了側身,語氣盡量顯得自然
“菲菲還在休息,我過來看看,這位是我朋友,姓晨。”
他頓了頓,迎著蘇夜疑惑的目光,補充道
“她對咱們的傳統木偶戲特別感興趣,算是……愛好者吧。聽說咱們社的表演很有特色,非得跟我過來開開眼,看看你們排練。”
蘇夜的目光在晨蕪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和她腳邊那隻正用琥珀色貓眼打量自己的阿玄身上來回掃視,眉頭微微蹙著,顯然並沒有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立刻拒絕的理由。畢竟人是王菲菲的哥哥帶來的。
猶豫了幾秒,蘇夜最終還是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教室門
“……進來吧,我們……正在排。”
門完全開啟,排練教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教室不算小,但此刻顯得有些凌亂。
幾張課桌被推到牆邊,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布料、工具和劇本。
另外幾個戲劇社的社員散坐在教室四周的椅子上,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神色萎靡,眼圈發黑,看上去無精打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完全沒有年輕人排練時應有的朝氣和專注。
而在教室中央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是沈清歌。
她身上還穿著那身明顯不合體、顏色發舊的月白戲服,寬大的袖子垂落著。
她的臉比王聰聰上次見到時還要糟糕得多,是一種近乎死灰的青白色,面板緊緊貼著骨骼,使得顴骨異常突出,眼窩深陷下去,周圍是濃重的、化不開的烏黑陰影。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毫無血色。
此刻,她手裡正搭著十數根近乎透明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線著懸在她身前一隻左右、那個名為“小牡丹”的精緻木偶。
木偶靜靜地垂著,妝容依舊豔麗,卻在教室白熾燈的冷光下,透著一股僵硬的、非人的詭異感。
聽到門口的動靜,沈清歌緩緩地、有些吃力地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與王聰聰對上時,那雙曾經清澈黑亮的眼睛,如今卻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神空洞、渙散,像是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霧,深處堆積著難以言喻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
而在那疲憊的最底層,王聰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那是如同受驚小獸般,對未知危險的恐懼。
然而,當沈清歌的視線越過王聰聰,落在他身後那個戴著帽子、穿著衛衣的女孩,尤其是女孩腳邊那隻正靜靜望著她的黑貓時,她那空洞的眼睛驟然收縮了一下!
握著絲線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個單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瞬,彷彿寒冬臘月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連嘴唇都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
晨蕪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沈清歌的異常反應,也沒有在意蘇夜和其他社員投來的或好奇或疑慮的目光。
她慢悠悠地踱進教室,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逛一個不怎麼有趣的展覽。
她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個人,在那些社員疲憊憔悴的臉上、在她們不自覺揉著手腕或腳踝的動作上、在她們脖頸或袖口偶爾露出的細微面板上……略有停留。
凡是被她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掠過面板,彷彿有一陣冷風穿透了衣物,又像是被甚麼無形的、透徹的東西從裡到外輕輕“看”了一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或移開了視線。
最後,晨蕪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了教室中央的沈清歌身上。
更準確地說,她的視線先是掠過沈清歌那隻緊緊攥著絲線、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戴著那枚古樸暗沉銀鐲的手腕,在那鐲子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便落在了沈清歌身前,那個懸於絲線之下、妝容精緻的桃木木偶,“小牡丹”身上。
她的目光在木偶那栩栩如生的臉龐、華麗的戲服、以及……眉心那一點格外嫣紅、幾乎紅得有些刺眼的“硃砂痣”上,流連了幾秒鐘。
然後,在滿教室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氛圍中,晨蕪的嘴角,慢慢地、一點點地向上勾起,扯出了一個在王聰聰看來絕對算不上友善、甚至透著一股子古怪和……玩味的笑容。
她終於開了口,聲音依舊帶著她特有的、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懶散腔調,卻像是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倏地投進了這間沉悶教室看似平靜的水面
“喲,這木偶,挺別緻啊。”
晨蕪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懶散勁兒,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
“年頭不短了吧?看這雕工,這漆色,還有這眉心一點‘硃砂痣’……嘖,紅得挺正。”
沈清歌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白,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將戴著銀鐲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老物件通靈,”晨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特別是沾了舊主心血和執念的,更容易‘活’,活過來是好事啊,說明手藝好,有靈性,就怕……”
她頓了頓,貓一樣的眼睛眯起來,盯著沈清歌
“活過來的東西,忘了自己是個‘物’,想要得太多,要掌聲,要喝彩,要‘滿堂彩’……自己給不了,就得借,借活人的精氣神,借活人的喜怒哀樂,來填自己的念想,借一點還好,借多了……”
她沒再說下去,但教室裡已經一片死寂。
所有社員,包括蘇夜,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了脊背。
他們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清歌,看向那個曾經讓他們驚豔、此刻卻顯得異常詭異的木偶。
沈清歌猛地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把杆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她驚恐地看著晨蕪,像是看到了能看穿她所有秘密和恐懼的怪物。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嘶啞破碎。
“我?”晨蕪歪了歪頭
“一個路過看戲的。戲不錯,可惜……”她目光掃過教室裡其他幾個明顯精神不濟的社員
“角兒唱得太投入,把搭戲的、看戲的,都差點抽乾了。”
她不再看沈清歌,轉向王聰聰,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診斷完了,病灶就是這木偶,和它裡面住著的那個‘饞嘴’的小東西,這社長,”
她用下巴指了指搖搖欲墜的沈清歌
“是主要‘飼主’,也是第一個被纏上的,其他人,包括你妹妹,是被‘子嗣’沾上,隔空吸了點‘氣’,死不了,躺幾天,多吃點好的補補就行,這位社長嘛……”
“你……你在亂說甚麼啊?”
沈清歌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強裝的平靜,卻掩不住底下的虛弱和顫抖。
她扶著把杆,慢慢站直了些,臉色依舊白得嚇人,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無稽之談。
“小牡丹它……它就是個普通的木偶。我爺爺傳下來的老物件,是比別的木偶靈巧些,但也只是木偶而已。”
她避開晨蕪的目光,看向地上懸著的木偶,眼神裡有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上次演出成功……那是因為……那是因為我準備了很久,那段時間沒日沒夜地練習,嗓子都啞了好幾次,還有蘇夜他們,大家都很努力……跟木偶本身有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