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1章 第250章 戲劇社

2025-12-23 作者:是嗚呼呀

迦南七中的舊禮堂,是學校地圖上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像一口巨大的、即將腐朽的棺材,沉默地匍匐在香樟樹最濃密的陰影裡。

青灰色的牆磚上,爬山虎的屍體乾枯虯結,風一吹,便發出簌簌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刮。

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黴爛的木頭、陳年的灰塵、老鼠排洩物,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類似香灰混合了鐵鏽的、若有若無的腥甜。

後臺更是如此。

昏暗,擁擠,堆滿了蒙著白布的破舊道具和開裂的戲箱。

唯一的光源是幾盞昏黃的、接觸不良的節能燈,光線忽明忽滅,將人和物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時長時短,如同活物。

沈清歌就在這片昏黃與陰影的交界處站著,面前是一面邊框鏽蝕、水銀斑駁的落地鏡。

鏡中的她,像隔著一層渾濁的河水望見的倒影,模糊而失真。

她身上是一件明顯不合體的月白色舊戲服,寬袍大袖,空蕩蕩地罩著她過於單薄的身體。

那是爺爺沈留仙傳下來的,是“牽絲閣”最後一位班主的遺物。

布料早已失去光澤,卻在袖口、領緣用幾乎同色的絲線,繡著繁複到令人眼暈的纏枝蓮紋,燈光偶爾掃過,才會泛起一絲幽暗的銀光。

她的手腕上箍著一枚同樣暗沉的銀鐲,鐲子很緊,幾乎嵌進肉裡,上面鏨刻的紋路與戲服上的刺繡如出一轍,古老而詭秘。

她的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只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像是結著經年不化的寒冰,此刻這冰面下,卻有一簇近乎偏執的火苗在微弱地跳動。

“清歌……”

蘇夜的聲音從幕布縫隙那邊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掀開厚重、散發著灰塵和蛀蟲氣味的深綠色絨布,探進半個身子。

她是副社長,圓臉,平時總是笑眯眯的,此刻卻笑不出來,嘴角的弧度僵硬著,眼裡的焦慮幾乎要溢位來。

“外面……趙主任他們來了,還有學生會的幾個幹部……人,比預想的……多幾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擾了甚麼,“你……好好準備。”

沈清歌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目光落在鏡中自己身後,牆角那個落滿灰塵、上了黃銅小鎖的舊樟木箱上。

箱子不大,卻給人一種異常沉重的感覺,彷彿裡面裝的不是木偶,而是鉛塊。

空氣裡那股混合的怪味,似乎越靠近箱子就越濃。

幾秒鐘後,她才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脖頸,像是剛從某個深沉的夢境中掙扎著醒轉,視線緩慢地從鏡中的箱子挪開,落到鏡中蘇夜模糊的影子上。

“嗯。”

一個單音節,從她喉嚨裡擠出來,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生鏽的鐵皮。

蘇夜看著好友瘦削孤直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

這個從初中起就幾乎沒甚麼表情、把所有熱情都傾注在那些老舊木偶和泛黃曲譜上的女孩,此刻肩胛骨的形狀透過不合身的戲服清晰地凸顯出來,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她往前蹭了半步,聲音裡帶了點哽咽

“清歌,最後一次了,不管……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我們都盡力了,真的,謝謝你……一直撐著,沒放棄。”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

社團瀕臨解散,人心早就散了,只有沈清歌,像一根釘子,死死地楔在這裡,守著這片腐朽的舞臺和幾個蒙塵的木箱,近乎自虐般地練習,一遍,又一遍。

為了甚麼?

蘇夜有時候覺得,沈清歌守著的或許根本不是這個戲劇社,而是別的甚麼東西,一些她們看不見、摸不著,卻沉重得能壓垮人的東西。

沈清歌的身體僵了一下。

鏡中,她那黑沉沉的眼眸裡,冰層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虛無。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戲服的寬袖隨著動作擺動,帶起一陣微弱的、陳年布料特有的氣息。

她沒有看蘇夜的眼睛,目光虛虛地落在對方校服的第二顆紐扣上,停了片刻。

“……也,”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似乎比剛才多了點別的,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澀意,“……謝謝你。”

兩個字,耗盡了力氣。

她重新轉回去,面對那面扭曲的鏡子,也面對鏡子映照出的、角落裡那個沉默的樟木箱。

蘇夜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紅著眼圈,默默退了出去,將厚重的幕布重新掩好。

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如同嘆息。

後臺重歸寂靜。

不,不是寂靜。

節能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遠處禮堂某個通風口,傳來一陣陣空洞的嗚咽,像是風,又像是甚麼東西在哭;牆角堆積的道具白布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窸窣”聲,一下,又一下。

空氣裡的腥甜味,似乎濃了一點點。

沈清歌抬起手,十指纖細,蒼白,關節處因為長期練習而有些微微的變形。

她將手指慢慢插入面前垂落的絲線中。

絲線是特製的,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冰冷的、類似於某種昆蟲分泌物的淡青色光澤。

觸感起初是光滑的,隨即,一種細微的、黏膩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了上來。

她閉了閉眼。

腦海中閃過爺爺臨終前的臉,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貼在醫院慘白的枕頭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枯瘦如雞爪的手拼盡全力抓住她的手腕,銀鐲硌得生疼。

“……清歌……戲……不能斷……”

“……要滿堂彩……真正的滿堂彩……”

“……用你的‘靈’去牽……用你的‘血’去飼……它們……會幫你……”

當時她太小,聽不懂。

只記得病房裡消毒水也掩蓋不住的那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的氣味,和爺爺眼中那團瘋狂燃燒、直至熄滅的執念之火。

後來,她找到了爺爺的手札,那些用古怪墨汁寫在脆弱宣紙上的字句支離破碎,語焉不詳,卻反覆出現“血飼”、“通靈”、“執念化形”等令人不安的詞。

她將其歸結為老人臨終的癔語和舊時代藝人的迷信。

直到此刻,直到最後一次機會就在眼前,直到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即將沒頂……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字句,卻鬼使神差地,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

她猛地甩頭,像是要把那些瘋狂的念頭甩出去。指尖傳來絲線冰涼的觸感,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

就在她凝神準備,手指準備發力牽動第一根主控絲線時

“啪!”

一聲輕響,頭頂那盞最關鍵的、照亮她身前這片區域的節能燈,毫無徵兆地,徹底熄滅了。

黑暗如同有實質的墨汁,瞬間將她吞沒。只有幕布縫隙和遠處門口漏進一點微乎其微的光,勉強勾勒出雜物扭曲的輪廓。

沈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停電了?

還是……

她僵在原地,眼睛在黑暗中徒勞地睜大。那股腥甜味,在黑暗的掩護下,變得無比清晰,甚至帶上了鐵鏽和……某種陳舊香火的味道。

是從那個樟木箱的方向傳來的。

她應該去找蘇夜,或者去檢視電閘。

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一片死寂中,她聽到了一種聲音。

不,不是聽到,是感覺到。

一種極其細微的、有節奏的“篤、篤”聲,從那個樟木箱的內部傳來。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用指尖,輕輕地、耐心地,叩擊著箱壁。

緩慢,清晰,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韻律。

“咚。”

“咚。”

“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