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蕪依舊走在最前面,手中穩穩託著那盞蓮花命燈。
燈盞不大,捧在掌心,那兩縷命火發出的光芒雖然柔和,卻彷彿具有某種奇異的穿透力,並非用於照明前路,而是如同擁有生命智慧的指南針,焰尖持續而穩定地微微偏轉,始終指向一個明確的方位。
隨著她的移動步伐,燈焰指示的方向也在進行著極其精微的調整,恍若有一條無形的絲線在冥冥中牽引。
老黃緊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距離,手中撐著一把看起來比他年歲還要久遠的舊油紙傘。傘面是暗沉沉的赭石色,上面繪製的雲紋早已褪色模糊。
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傘骨並非尋常竹製,而是某種深褐色的木質,上面以極其精湛的刀工,陰刻滿了密密麻麻、比蠅頭小楷還要細小的符文,這些符文共同構成了一個微縮而高效的尋蹤輔助陣法。
在無雨的深夜撐開這樣一把傘,本就透著古怪,但此刻傘面周遭隱約有微弱的氣流盤旋匯聚,與晨蕪手中命燈的焰尖指向,似乎存在著某種玄妙的共鳴。
周吳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腳上那雙價格不菲的定製皮鞋,在坑窪不平的老街石板路上磕磕絆絆,好幾次都險些讓他摔個跟頭。
他時不時緊張地瞥一眼晨蕪手中那盞詭譎的燈,又看看老黃手裡那把更顯詭異的傘,再環視四周黑黢黢、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眼睛的老房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
這陰森詭異的氛圍,比他鬼屋裡那些精心設計、力求逼真的恐怖場景,還要真實駭人百倍。
如願隱去身形,飄在幾人側後方的半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甚麼因果線、符文波動,她都懶得細究,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就等著看前面那個拿燈的厲害女人和那偷紙人的傢伙撞上了,能鬧出甚麼有意思的動靜。這比她在紙紮鋪裡發呆,可有趣多了。
越往深處走,周遭環境越是僻靜,巷道逐漸變得寬敞了些,兩側開始出現帶有高大圍牆的獨棟院落。這些建築大多呈現出民國時期中西合璧的風格,偶爾能看到斑駁的羅馬柱、拱形的窗欞,但整體都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繁華落盡的破敗蒼涼。
周吳越看越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恐怖,心裡暗自嘀咕。直到晨蕪在一堵格外高聳、幾乎遮天蔽日、爬滿了乾枯藤蔓的灰磚圍牆外停下腳步,而她手中蓮花燈的燈焰也驟然停止了搖曳,變得筆直而穩定,精準地指向圍牆內部時,周吳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失聲低呼
“這甚麼鬼地方,也太嚇人了吧,不會真的有鬼……”
“我打!!”
阿玄一個起跳踹到周吳後腦勺上,把周吳踹暈了過去。
“讓你見識見識就可以了,記得回去後把你鬼屋按照這個造型設計一下。”阿玄對著倒在地上的周吳甩了甩爪子。
看著暈倒在地的周吳,老黃搓了搓手,有些猶豫地開口:“小姐,這地方……我看著有些眼熟。”
“哦?”晨蕪側過頭,燈焰跳躍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你認得?”
老黃指著那堵高牆,聲音帶著回憶:“這好像是……城南林家?我記得很多年前,大概……二十年?還是更早?鋪子還給這林家送過幾次大宗的紙紮祭品和定製紙人。那會兒的林老太爺講究得很,要求也高,‘二十四孝故事全套’和一對等身的金童玉女。”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確定:“聽說這家子後來搞了個甚麼‘林氏宗族文化研究會’,把自己祖宅圈起來,神神秘秘的,不太跟外人打交道,沒想到……偷紙人的賊,竟然會藏在這種地方?”
“林氏宗族文化研究會……”
晨蕪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仔細掃過眼前這堵高大的圍牆。
圍牆目測接近三米,磚石壘砌得厚重結實,頂部甚至還陰險地嵌著些防止攀爬的尖銳碎玻璃。
但在她那雙能窺見能量流動的“天眼”視界中,這圍牆上還籠罩著一層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如同水波般緩緩流淌的淡金色流光,一個已然被啟用的防護結界。
“是這兒了。”
她語氣篤定地確認道,隨即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看似隨意地虛劃而動。
指尖劃過之處,留下了一道極其微弱、卻凝而不散的金色光痕,這些光痕迅速組合成一個結構古奧繁複、充滿道韻的破界符文。
“破。”
她唇齒輕啟,吐出一個簡潔的音節。
那道金色符文應聲而動,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面前的圍牆光幕。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巨響或能量爆炸。圍牆表面那層水波般的流光,在被金色符文觸碰到的位置,驟然劇烈地盪漾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
漣漪中心點的流光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悄無聲息地消散瓦解,顯露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通道。
透過這個臨時開啟的缺口,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雜草叢生、荒蕪破敗的院落,以及遠處那棟在夜色中更顯黑沉壓抑的主樓輪廓。
“走吧走吧,會會這兒的主人。”晨蕪收起蓮花命燈,毫不猶豫,率先從這個靈力缺口躬身鑽了進去。
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穿過的只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門戶。
老黃見狀,立刻收了那把尋蹤傘,看了一眼暈倒的周吳,猶豫了一下,還是先跟著晨蕪鑽了進去。
至於如願……她早已隱去身形,如一縷薄煙般輕飄飄地穿過了那個缺口,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當他們穿過之後,缺口邊緣的流光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蠕動合攏,迅速恢復了原狀,彷彿從未被開啟過。
就在缺口即將完全閉合的剎那
“叮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卻在此刻顯得尤為突兀的鈴鐺聲響,從院落深處那棟主樓的方向傳了過來!
鈴聲不算響亮,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卻如同警鐘,清晰地震動著每個人的耳膜。
老黃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不過是個粗製濫造的示警法器罷了。”
晨蕪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之色,反而唇角微揚,露出一抹略帶譏誚的笑意
“手法粗糙簡陋,連這示警鈴的反應都慢了不止一拍,看來主人家睡得正香,走吧,既然人家已經‘敲鑼打鼓’地請我們進去了,若不去打個招呼,豈不是太失禮了?”
她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貓捉老鼠般的玩味,邁開步子,從容不迫地朝著主樓一層那扇透出明亮燈光的大門走去。
踏入林氏老宅的庭院,更能直觀地感受到此地的與眾不同。
這是一座典型的民國時期公館式建築,主樓是兩層帶閣樓的磚石結構,巧妙融合了西式的拱券門窗與中式的飛簷瓦當,規模不算宏大,卻透著一股沒落世家子弟竭力維持的最後體面與清高。
院子裡原本應該按照某種風水格局精心種植著花草樹木,如今卻因常年疏於打理而徹底荒蕪,雜草瘋長得幾乎沒過小腿,幾株半死不活的羅漢松和南天竹在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徒增幾分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