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趙府內雖處處張燈結綵,紅綢飄蕩,卻死寂得可怕,只有風聲穿過空蕩的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喜堂內,兒臂粗的龍鳳喜燭燃燒著,燭火不安地跳躍,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牆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堂內空曠得令人心慌,除了幾個垂手肅立、面色木然如同紙紮人般的丫鬟僕役,不見一個外客,唯有穿堂而過的夜風,帶起陣陣陰森寒意。
主位上,穿著暗紅色團花綢緞馬褂的趙老爺面色沉鬱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眼底佈滿血絲,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捻著腕間的佛珠,側頭低聲問垂手侍立的管家
“張管家,這女孩的生辰八字,可都核對清楚了?當真一絲不差?此事關乎我趙家氣運,萬萬不能有失。”
張管家連忙躬身回應
“回老爺,您放一百個心,完全是按照張道長的要求,派人暗中尋訪很久,篩選了不下幾十個姑娘,才在城外王家村找到的這一個。
七月初七子時生,八字至陰至純,與大少爺的八字乃是天作之合!
張道長拍了胸脯保證,此女定能安撫少爺魂魄,助其在下面安穩,更能庇佑我趙家香火綿延,運勢亨通。”
“嗯。”
趙老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陰鷙地掃過空蕩得令人心慌的喜堂,最終落在那扇通往內室、貼著巨大“囍”字的門簾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化為一句催促
“既如此……那就……開始吧。別誤了道長算好的吉時。”
“是,老爺。”
張管家應聲,朝門口方向揮了揮手。
話音剛落,四個身材健壯、神情肅穆的家丁,抬著一口巨大的、黑沉沉的棺材,步履沉重而整齊地走進了喜堂。
那棺材顯然是以極好的厚重木料製成,上面似乎還用暗色漆料雕刻著一些模糊而詭異的符籙紋路,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們將棺材輕輕放置在喜堂中央,正對著主位。
棺材蓋並未完全合上,而是虛掩著,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名貴香料、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開始在大廳中悄然瀰漫開來,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這時,那個穿著道袍、眼神陰鷙的張道長不知從哪個角落踱步出來,對趙老爺拱了拱手
“趙老爺,吉時將至,諸事俱備。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待會兒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請務必保持鎮定,切莫讓生人的驚懼之氣,衝撞了法事。”
趙老爺捻著佛珠的手一緊,聲音乾澀
“道長放心,一切按規矩辦。”
張道長點點頭,轉向棺材,口中開始唸唸有詞,聲音低沉含混,像是在誦經,又像是在低語。
就在這時,內室門簾被猛地掀開,王嬤嬤和李嬤嬤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被強行換上繁複大紅嫁衣、頭頂沉重鎏金鳳冠的大妞走了出來。
她嘴裡的紅布塞得嚴嚴實實,雙手用麻繩綁住,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絕望哀鳴。
一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瞳孔因恐懼而放大,裡面盛滿了驚懼與淚水,她拼命扭動著被束縛的身體,淚水早已糊了臉上那層劣質的胭脂水粉。
她們粗暴地將她拖到那口巨大的黑棺前,強行按倒在棺前那個孤零零的蒲團上。
一個家丁上前,依照指示,猛地將虛掩的棺材蓋向後推開了一大截!
木材摩擦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聲響。
“唔——!!!”
大妞的目光,被那股無法抗拒的恐懼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投向棺材內部
只見裡面鋪著華貴的暗紅色錦緞,一個同樣穿著大紅新郎喜服的年輕男子靜靜地躺在其中。
他面色是蠟黃與青白交錯,雙頰深深凹陷,嘴唇泛著駭人的紫黑色,緊緊閉著。
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乾枯,指甲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顏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用了大量的香粉和香料,也掩蓋不住那從屍體深處散發出的、越來越清晰的腐朽氣息。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像一具被精心打扮過的木偶,等待著她的“陪伴”。
那不是睡著了,那是徹徹底底的死亡!冰冷、僵硬、毫無生氣!
“唔唔唔——!!!唔——!!!”
大妞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劇烈的顫抖如同瘧疾發作般席捲了她每一寸肌膚!
那是死人!
是個死人!
她不僅要和死人拜堂,還要和死人躺進同一口棺材!
極致的恐懼和噁心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猛地掙脫了婆子們的鉗制,踉蹌著向後倒去,順勢將嘴裡的布團扯了出來,發出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叫
“不——!!!放開我!他是死的!他是死人啊!我不要!我不要和死人在一起!爹!娘!救救我——!!救命啊——!!”
她像一隻跌入陷阱的幼獸,手腳並用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向後驚恐爬行,只想逃離這口恐怖的棺材和裡面那具可怕的屍體。
“混賬!抓住她!”
趙老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暴怒
“冥婚沖喜,古已有之!能為我兒在陰間延續香火,保我趙家陽世富貴,是你這等卑賤村姑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給我按住她!要是誤了吉時,我扒了你們的皮!”
家丁和婆子們被老爺的暴怒嚇得一哆嗦,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掙扎、哭喊、咒罵的大妞死死按住。
她的哭叫、哀求、咒罵,在空曠詭異的喜堂裡迴盪,卻顯得如此微弱而無助,彷彿被四周厚重的牆壁和紅綢吸收殆盡。
司儀是個乾瘦得像骷髏似的老者,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暗色長衫,他彷彿對眼前的慘劇視若無睹,用他那毫無感情的沙啞嗓音,拉長了聲調高喊
“吉時到,拜堂……”
“一拜天地……!”
按住大妞的家丁用盡全力將她的頭狠狠壓下去,額頭“咚”地一聲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撞得她眼前發黑,一陣眩暈。
“二拜高堂……!”
她被粗暴地拉扯著轉向主位。
趙老爺和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的趙夫人,如同兩尊冰冷的雕像,漠然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夫妻對拜……!”
她被強行扭轉身軀,面朝那口敞開的棺材,對著裡面那具冰冷的屍體彎下腰。
靠近的瞬間,那濃郁的、令人窒息的腐敗氣息混合著香料的味道,形成一股怪異的甜膩,直衝鼻腔,強烈的噁心感讓她乾嘔起來,幾乎暈厥過去。
“禮成……”
儀式在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和倉促氛圍中草草結束。
趙老爺看著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在地、只剩下本能嗚咽和顫抖的大妞,眼中沒有任何一絲憐憫,只有一種完成棘手任務後的冷漠與深深的疲憊,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不耐與煩躁
“好了,禮成。後面的事……就全權交給張道長處置,動作都給我利落點,千萬別誤了入土的吉時。”
說完,他便起身,由丫鬟攙扶著,幾乎是小跑著,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喜堂,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