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慘淡，照在女鬼臉上。
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邊緣還殘留著鐵鏽色的痕跡；嘴唇被粗糙的麻線歪歪扭扭地縫在一起，針腳處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珠；整張臉的面板佈滿縱橫交錯的傷痕，像是被甚麼利器反覆切割過。
路長征踉蹌著後退，老臉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女鬼
天、天爺啊...這、這是哪個天殺的乾的...
老爺子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戰亂，見識過饑荒，可眼前這張臉還是讓他心口發緊。
那空洞的眼窩裡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哭嚎。
王聰聰從指縫裡偷瞄一眼，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這、這也太慘了...
他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阿玄強作鎮定地甩甩尾巴，湊到晨蕪耳邊小聲說
這怨氣都快凝成實體了，怕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你看她臉上這傷，釘眼封唇剝面皮，還灌了水銀，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折磨啊...
晨蕪慢悠悠地上前兩步，蹲下身仔細端詳女鬼的臉。
她伸手虛虛拂過那些傷痕，指尖帶起細微的金光
嘖...釘眼鎖魂，縫口禁言，剝面絕念，水銀封耳...這是把人做成活屍陪葬。
她歪頭看向阿玄
五識俱喪，魂魄永錮，這是要讓這女孩永世不得超生，難怪怨氣這麼重，換我我也得變成厲鬼。
女鬼聽到這裡，突然劇烈顫抖起來，被金繩束縛的身軀瘋狂扭動，發出的悲鳴。
那雙空洞的眼窩裡竟流出兩行血淚，在慘白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急甚麼。
晨蕪懶洋洋地擺手
既然找上我們了，這冤屈總得有個說法。
她轉頭看向癱坐在地的王聰聰
別唸經了，去把那邊那塊平整點的石頭搬過來，我站著累。
王聰聰哭喪著臉抬頭：晨小姐，這都甚麼時候了您還...
去不去？晨蕪眯起眼睛。
去去去！我這就去！
王聰聰連滾帶爬地衝向不遠處的大石頭，嘴裡還在唸叨：南無阿彌陀佛...
路長征看著他的背影直搖頭，轉頭對晨蕪說
小姐，這姑娘實在太慘了，您看...
晨蕪沒接話，只是盯著女鬼臉上的血痕出神。
阿玄跳回她肩頭，小聲嘀咕
小蕪，這事怕是不簡單，能用這種邪術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就在這時，王聰聰吭哧吭哧地搬著石頭回來
晨小姐，石頭來了...哎喲我的褲子！
“來吧，說說吧！”
“我……是……”
女鬼的嘴唇微微顫動，被麻線縫合的傷口滲出暗紅血珠。
她努力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
晨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指尖卻精準地掐出玄奧法訣，清朗的咒文在夜色中流轉
“算了，等你說完！天都亮了，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金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化作繁複的符文將女鬼籠罩。
她一邊維持著法術，一邊扭頭對眾人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閉眼閉眼，看完早點收工，困死了。
王聰聰趕緊閉眼，手忙腳亂地拽住褲腰。
阿玄蹲在晨蕪肩頭吐槽
你這施法姿勢能不能端正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趕蚊子。
少廢話。
晨蕪又打了個哈欠，但手中的法訣依然穩如磐石
專心看。
隨著咒語聲，周圍的景象開始如水波般盪漾
大妞！大妞哎！死丫頭，衣服洗完了沒？洗完快過來！
父親粗啞的吼聲從漏風的土坯房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正在費力擰著弟弟破褲子的少女嚇得一哆嗦，慌忙把溼淋淋的褲子搭在歪斜的竹竿上。
她瘦弱的身子裹在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裡，凍得通紅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跑著進了屋。
屋裡瀰漫著刺鼻的旱菸味和黴味。
父親蹲在門檻上，陰沉著臉抽著菸袋。
母親在灶臺前忙碌，鐵鍋裡煮著的野菜粥稀得能數清米粒。
三個面黃肌瘦的弟妹擠在灶臺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
爹，啥事？大妞怯生生地問。
父親重重磕了下菸袋鍋，從懷裡掏出幾個草紙包
趕緊的，把這些藥送到鎮上趙老爺家。就是鎮東頭那家青磚大院，別走錯了！
大妞接過藥包，濃郁的苦澀味嗆得她輕咳一聲。
她低著頭應道：知道，我這就去。
母親端著一碗清可見底的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
讓孩子吃口飯再走吧，這都晌午了...
話沒說完就被父親打斷
吃吃吃！就知道吃！趙家急著用藥，耽誤了事你擔待得起？
他狠狠瞪了大妞一眼，趕緊去！回來再吃！
大妞嚥了口唾沫，壓下飢餓感，把藥包仔細揣進懷裡，用力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
“那好吧，爹，我快去快回。”
她轉身就往外走。
五歲的小妹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帶個糖人回來好不好？
滾一邊去！
父親一腳踢開孩子，賠錢貨還想吃糖？
大妞慌忙扶起妹妹，小聲哄道：乖，姐回來給你編草螞蚱。
她快步走出院門，最後回頭看了眼這個破敗的家，父親還在罵罵咧咧，母親低著頭不敢作聲，弟弟妹妹們縮在牆角。
她攥緊懷裡的藥包，瘦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塵土飛揚的村路上。
大妞緊趕慢趕走了快一個時辰，遠遠望見鎮東頭那氣派的趙府時，腿肚子都在打顫。
硃紅大門比她家整個土坯房還高，門口兩隻石獅子齜牙咧嘴，銅門環亮得晃眼。
她攥著衣角在門口轉了三四圈，最後眼一閉心一橫，踮起腳夠著門環敲了三下。
誰啊？
旁邊小門開了條縫，管家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兩撇鬍子翹著
哪兒來的叫花子？
大妞慌忙掏出藥包：我、我是來送藥的...
管家這才把門開大些，斜眼打量她：送藥的？王老六家的？
是、是我爹讓我來的...大妞怯生生地把藥包遞過去。
管家沒接，反而把門完全推開：進來吧，我帶你進去。
大妞小心翼翼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趙府。
一進去，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院子兩旁是抄手遊廊，廊柱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院子裡種著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比她夢裡見過的還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