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周想的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渾濁的墨水裡，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往上浮。
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只能勉強一睜……一閉……模模糊糊的光影在晃動。
一張毛茸茸的臉突然湊近，在視野裡迅速放大、再放大，幾乎佔滿了他模糊的視線。
琥珀色的貓眼，在昏暗的光線下，瞳孔豎成一條線，帶著好奇。
“也，醒了嗎？怎麼沒有反應啊？”
那貓臉似乎還發出了聲音？
周想混沌的腦子艱難地運轉著
貓……會說話？
視線艱難地聚焦……聚焦……
真的是一張……會說話的……貓臉啊！！
“完了……”
一個冰冷絕望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我肯定是死了……下地獄了……或者出現幻覺了……總之，完了……”
他的眼神一片空洞絕望，連呼吸都微弱下去。
“嚯！這眼神……空的，喂喂，老黃！”
阿玄扭頭，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擔憂
“這哥們兒不會是真被剛才一路‘哐當’給撞傻了吧？你看他這魂兒都飛了的樣子！”
“阿玄，別瞎說！讓我來看看！”
老黃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黑貓輕輕擠開。
蹲下身，湊近周想，伸出手在他渙散的眼前晃了晃，聲音放得儘量溫和
“嘿！小夥子？醒了嗎？感覺怎麼樣？”
周想渙散的瞳孔終於艱難地對準了老黃那張佈滿皺紋、此刻卻顯得異常親切至少是活人的臉的臉龐。
這張臉……有點眼熟？
之前……好像……有好幾次送外賣，都是這個看起來挺和氣的大爺接的……姓……姓黃？
“黃……黃大爺？”
周想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顫抖和不確定。
“誒！對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黃臉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醒了就好，醒了就說明問題不大，至少不用琢磨著給人賠醫藥費或者……
處理更麻煩的事了！
他伸手想扶周想坐起來。
周想卻死死盯著老黃的臉，眼神裡的絕望非但沒散去，反而更濃了。
他帶著哭腔，顫巍巍地問出了一句話，讓整個紙紮鋪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黃大爺……您……您怎麼也死了嗎？您老……也在這邊……收外賣？”
“噗呲！”
“噗！”
櫃檯上看戲的阿玄和旁邊還在為自己涼透的外賣哀悼的晨蕪，實在沒忍住，同時破功笑出了聲。
老黃臉上那慈祥的笑容，瞬間僵住、凝固、然後……裂開了。
阿玄笑得在櫃檯上直打滾，爪子拍著木頭桌面
“噗哈哈哈！鑑定完畢！老黃！他確實是被是被‘嚇’傻加‘磕’傻了！沒跑了！！”
周想的腦袋像是灌滿了沉甸甸的鉛塊，又漲又痛。
他撐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腦袋，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視線由模糊漸漸聚焦。
周圍的環境……
熟悉得令人心慌，卻又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詭異。
熟悉的是，這分明是那家“一路走好紙紮鋪”的內堂！
他最近送外賣經常來，在門口就能看到院子裡堆積的紙人還有這個點著昏黃燈泡、擺滿各種紙紮祭品的櫃檯。
他甚至認出了櫃檯後面那個描畫得栩栩如生、穿著大紅襖子的童女紙人，每次看到都覺得那笑容有點瘮得慌。
詭異的是，他明明……明明是在那個見鬼的巷子裡！
遇到了鬼打牆轉圈轉到崩潰！
然後……然後遇到了那個臉色慘白、眼神睏倦又兇戾、披頭散髮的“女鬼”！
再然後……他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然後一睜眼就來到了紙紮鋪
這能不詭異嘛！
“等一下，我……我沒死？？”
一個念頭猛地衝散了部分混沌。
周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抬手，先是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嘶！”疼！真實的疼！不是做夢！
他趕緊上下摸索自己的身體
胸口，冰涼冰涼的，衣服也帶著股溼涼的潮氣，顯然是在地上躺久了。
但是……面板下面，那實實在在、帶著生命熱度的體溫還在！
他顫抖著把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咚…咚咚…咚咚咚……”
有心跳！
雖然還有點快，有點亂，但那有力的搏動絕對是真的！
“嘿嘿……我沒死！真好！！耶”
巨大的劫後餘生感瞬間淹沒了他，他甚至忍不住咧開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點傻氣的笑聲，嘴角咧得老大，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的情況。
“嘖。”
一聲清晰的、帶著毫不掩飾嫌棄的咂嘴聲從旁邊傳來，像一盆冷水澆在周想剛剛升騰起的喜悅小火苗上
“是本來腦子就不太夠用呢，還是剛才腦袋磕地上磕傻了哦？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這聲音……這清冷又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瞬間喚醒了周想最恐怖的記憶！
他臉上的傻笑瞬間僵硬、凝固、然後徹底消失，變成了慘白。
他脖子像是生了鏽的機器循著聲音的方向轉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源頭！
晨蕪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揣著雙手，身上還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素色衣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空空蕩蕩。
那張臉……依舊毫無血色，在昏黃燈光下甚至泛著點青！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眼睛看起來更黑、更幽深了，裡面清晰地倒映著他此刻驚恐萬狀的臉。
“女、女、女……鬼啊啊啊啊啊——！！！”
恐懼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周想剛剛建立起來的“沒死”的認知！
腎上腺素狂飆！
他嘴巴大張，肺部瘋狂吸氣，眼看一聲足以掀翻屋頂的、充滿靈魂撕裂感的尖叫就要破喉而出。
“唔——！！！”
一隻粗糙、帶著老繭和淡淡漿糊氣味的大手。
又快！又準！又狠！
死死捂住了周想即將爆發的嘴！
強大的力道把他後面所有的尖叫都硬生生悶了回去，只剩下一串驚恐無助的“嗚嗚”聲。
“別叫！別叫！大哥，你是大哥！”
老黃那張佈滿皺紋、此刻寫滿了“心累”的臉龐湊得極近，幾乎是貼在周想耳邊，壓低了聲音急急道
“大半夜的！深更半夜！鬼叫甚麼？呆會把左鄰右舍都嚎醒了，冷靜點！”
周想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眼珠子瞪得溜圓，驚恐地看著老黃，又拼命想去看那個“女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絕望氣音。
“不是鬼！不是鬼！！”
老黃捂著他的嘴，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可靠
“聽我說！我們都是人！活生生的大活人！我！老黃！黃大爺！你見過好多次了！
給你開門收外賣的！
記得不？
那是我們紙紮鋪的老闆，晨蕪晨老闆！
也是人！跟你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就是……就是臉白了點，脾氣急了點，晚上看著嚇人了點！
但她絕對是人！不是鬼！你別嚎了，行不行？點頭！再嚎我可捂到天亮了啊！”
老黃半是安慰半是威脅地晃了晃捂得更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