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腳步聲不疾不徐,卻精準地踩在周想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臟上。
那聲音停在了他蜷縮的牆角前,近在咫尺。
他死死閉著眼,眼睫毛瘋狂顫抖,妄圖遮蔽那恐怖迴圈的巷子、嗚咽的風聲,以及面前這致命的寂靜。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牙齒不受控制的“咯咯”磕碰,以及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幾乎要把他血液都凍僵的陰冷。
寂靜。
預期的尖嘯或撕裂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慵懶和不耐煩的
“喵~~~~”
這貓叫在陰森的風聲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點……詭異的不搭調?
貓?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貓?
難道是有貓成精了??
周想一愣,緊閉的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壯著膽子,視線顫抖著從自己糊滿鼻涕眼淚的膝蓋上方,一點點往下挪。
不是想象中的利爪或腐爛的肢體。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沾著些許泥點的老式黑色布鞋。
……布鞋?
嗚嗚嗚!
媽媽救我!
這年頭哪個正經鬼穿布鞋啊!
這肯定是個有年代感的老鬼!道行更深了!
他絕望地繼續往上瞄。
寬大、粗糙、洗褪了色的深色褲腳……同樣質地的、寬大的……像是某種舊式工作服的上衣下襬……
然後,是垂落的、如瀑般的、沒有任何光澤的黑色長髮。
再往上……
一張臉。
一張在昏暗路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五官倒是漂亮,但毫無血色,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更要命的是,看見他抬起頭,那張臉上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不自然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個弧度標準卻毫無溫度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有人用線強行提起了她的嘴角。
周想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你——在——幹——什——麼——?”
聲音從女人口中響起。
嘶啞,冰冷,語調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生鏽的鋸子在拉扯枯木,每個字都冒著寒氣。
“啊!!!!”
周想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崩斷!
積攢到頂點的恐懼像炸彈一樣在他體內爆開,他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尖叫!
他想跑,可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得像灘爛泥,連蠕動都做不到。
他只能癱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面前這個“女鬼”保持著那詭異的笑容,動作僵硬地、一節一節地彎下腰,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冰冷的、帶著點灰塵氣息的呼吸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你還沒回答我。”
晨蕪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看著牆角那個蜷縮成一團、抖得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的外賣員。
她覺得自己的涵養真是修煉到家了——外賣超時快半小時了!
地圖上那個代表騎手的小游標就在她巷子口瘋狂打轉,死活進不來。
她那碗最愛的酸辣粉,此刻怕是已經坨成了一團麵糊
小龍蝦涼透了還怎麼嗦?
燒烤估計硬得能當兇器!
她那顆飽受創傷的心靈,就指望著這頓高熱量外賣來撫慰了!
結果呢?
氣得她肝都在隱隱作痛!
周想的瞳孔猛地放大到極致,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一聲徹底斷裂。
喉嚨裡猝然擠出一聲短促尖利、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的“嗷——!”,緊接著眼白一翻,身體像斷了線的提線木偶般徹底軟了下去,“咚”地一聲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徹底不動了。
旁邊的小電驢為了跟隨主人的腳步“咣噹”一下也倒在了地上,連帶著那份散發著微弱、卻勾魂奪魄香氣的外賣袋子也滾落一旁。
晨蕪:“???”
她維持著微微彎腰、試圖表達友善的姿勢,僵硬地看著地上人事不省的外賣員,再看看近在咫尺卻已遙不可及的外賣袋子。
那張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蒼白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純粹的、幾乎可以說是“懵圈”的困惑和難以置信。
她下意識地直起身,眨了眨那雙睏倦的大眼睛,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魔幻現實主義的一幕。
“怎麼回事??碰瓷我嗎?”
“嘖。”
一聲清晰的、帶著十足看戲意味的咂嘴聲從旁邊的牆頭傳來。
晨蕪扭頭。
阿玄不知何時蹲在了斑駁的老牆頭上,尾巴尖優雅地輕輕擺動,琥珀色的貓眼裡寫看戲的興味。
“好哇好哇,小蕪蕪,”
阿玄拖長了調子,那語氣浮誇得能直接登臺
“瞧瞧你乾的好事!大半夜的,把一個無辜的、靠體力吃飯的脆弱人類給當場嚇厥過去了!作孽喲!”
晨蕪的眉頭終於擰了起來,她指著地上軟成一灘泥的周想,語氣裡帶著被冤枉的真切委屈和餓到前胸貼後背的熊熊火氣
“我?我幹甚麼了?我甚麼都沒幹!我現在餓得能吞下一頭牛!這傢伙在巷子口轉了八百圈鬼打牆都送不進來,我好心好意出來給他帶路,他怎麼就暈了?我超時費都沒跟他算!我還……”
她頓了頓,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的表情管理
“我還儘量壓住了怒火讓表情看起來很溫和可親呢!”
“啥玩兒意?”
“你管剛才那個,披頭散髮、臉白得像剛從千年古墓裡刨出來、眼神睏倦又冒著‘餓怒症’的兇光、嘴角試圖上揚卻只扯出一個凍死人的冰冷弧度,的表情叫溫和可親?!
小蕪蕪,醒醒!
你的自我認知和人類普遍審美之間,隔著一幾十年的代溝你知道嗎?”
它輕盈地跳下牆頭,邁著無聲的貓步踱到那袋散發著誘人罪惡魔力的外賣旁邊,湊近嗅了嗅,貓臉立刻皺成一團
“唔,酸辣粉好像真坨了,暴殄天物啊,現在咋整?”
它用爪子百無聊賴地扒拉了一下袋子。
“我的外賣都報廢了還能咋整?”
晨蕪盯著那袋命運多舛的食物,本就因買不起房而千瘡百孔的心靈更是雪上加霜,巨大的失落和怨念幾乎凝成實體
“拖回去!讓他賠!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我的飯錢!外加我的心靈創傷撫慰金!”
餓火混合著被打擾的怨氣直衝天靈蓋。
她越想越氣,餓得感覺眼前都在冒金星。
她猛地彎腰,一把精準薅住周想後背的衣領子,竟毫不費力地將一個成年男性像拖半袋麵粉一樣提溜起來,轉身就朝著“一路走好紙紮鋪”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