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瑾軒以為祖父會上前敲門時,陳國偉卻忽然退後一步,對著那扇破舊的木門,雙手抱拳,竟是躬身深深一揖!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發自內心的、刻入骨子裡的恭敬!
“不肖晚輩陳國偉,”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微顫,在這寂靜的深巷中迴盪
“恭迎小姐歸來!一別經年,小姐安然無恙,實乃萬幸!”
陳瑾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院內。
老黃倚著櫃檯,手裡的雞毛撣子成了瞌睡的支點,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磕到櫃檯上。
門外驟然響起的聲音猛地將他驚醒,一個激靈,手裡的撣子差點脫手。
“誰啊?大中午的,攪人清夢……”
他揉著一雙佈滿血絲、睡意濃得化不開的老眼,不滿地嘟囔著,像拖著千斤重擔般挪到門邊。
“吱呀——”
老木門被拉開一條縫。
老黃探出半個腦袋,眯縫著眼,努力聚焦門外刺眼的陽光和背光的人影
“找誰……誒?”
他使勁眨了眨眼,終於認出了站在前面的陳瑾軒
“是你啊?”
他認出了陳瑾軒,又疑惑地看向旁邊躬身作揖、氣度不凡的老者。
只覺得這老者眉眼間似乎有點說不出的眼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便客氣地問道
“這位老先生是……?找我們有事?”
陳國偉此刻才稍稍從激動的情緒中抽離,看向老黃。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眼前這白髮蒼蒼、略顯佝僂的老者,與記憶中那個跟在自己和小姐身後跑跑跳跳的黃毛小子漸漸重疊,眼中不禁也流露出一絲感慨和溫和
“守仁?是你嗎?多年不見,你也……老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時光流逝的唏噓。
老黃被這聲“守仁”叫得一怔,已經很久沒人叫他這個名字了。
老黃微微有一些愣住了
“喵嗷——”
一聲帶著濃濃起床氣和不爽的哈欠從堂屋陰影裡傳出。
阿玄從它慣常打盹的竹筐裡懶洋洋探出腦袋,碧綠的貓瞳閃爍著。
它邁著貓步踱到院中,對陳瑾軒似乎興趣缺缺,卻在經過陳國偉身邊時,小巧的鼻翼忽然高頻翕動起來。
它停下腳步,圍著陳國偉的褲腳仔細嗅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用一種帶著濃濃的困惑
“嘖!這味兒有點熟悉啊……不過感覺有點年頭了??”
阿玄湊近聞了聞陳國偉
“阿玄大人,好久不見!”
陳國偉彎腰看向阿玄的眼眶裡都泛著淚光。
“是你啊!!”
阿玄抬起一隻前爪,慢條斯理地舔了舔
“我認出來了,老黃,你老眼昏花認不出不得了嗎?這不是當年那個整天掛著兩管清鼻涕、跟在小蕪蕪屁股後頭,一哭起來能把房頂掀掉的小哭包麼?叫甚麼來著……哦,陳小鼻涕?”
老黃聞言眯起老花眼,更加仔細地打量陳國偉,記憶的閘門緩緩開啟,一個模糊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驚又喜,帶著點不敢置信
“哎喲我的老天爺!國偉?!陳國偉!陳家小鼻涕?!真是你?!”
他激動得忘了關門,一步跨出門檻,緊緊抓住陳國偉的胳膊,上下端詳個不停,聲音哽咽
“老了老了……我們都老得不成樣子了!你這派頭,這精神頭……完全認不出了!快!快進來坐!小姐要是知道你來了……”
他拉著陳國偉就往院子裡拽,又招呼陳瑾軒
“陳局長也進來!別在門口杵著了!”
老黃的熱情瞬間融化了陳國偉的最後一絲忐忑,他看著眼前熟悉又滄桑的老黃,想到小姐近在咫尺,眼眶一熱,也緊緊回握住老黃的手
“老黃哥!是我!是我回來了!這麼多年……我……我終於……”
他激動得語塞,
故人重逢的喜悅沖淡了些許之前的肅穆氣氛。
老黃連忙將門完全開啟,熱情地側身讓客。
陳國偉也是感慨萬千,一邊邁步進門一邊道
“是啊,守仁,那年一別……真是許久未曾見面了。”
他雖在與老黃寒暄,但目光卻忍不住急切地朝院內瞟去。
“小姐她……她還好嗎?”
“好著呢!好著呢!就是老樣子,覺多!”
老黃一邊拉著兩人在屋簷下的竹凳上落座,一邊絮叨著,又手忙腳亂地去搬小桌、找茶壺
“你們先坐著,我去沏茶!這就去叫小姐!她知道你來了,肯定……”
阿玄踱到老黃腳邊,尾巴尖兒優雅地甩了甩,語氣帶著點慵懶的揶揄
“省省吧老黃!就裡頭那個睡神,你這動靜,隔著一道牆再加扇門,跟蚊子哼唧似的,想把她釣出來?喏,”
它貓瞳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就說她藏在衣櫃頂那包‘魔鬼椒’辣條被耗子叼走了,保準比甚麼都好使。”
“啊?這……”
老黃一愣,覺得有點離譜,但想想小姐的性子,又覺得……好像真是那麼回事。
陳國偉聽著這熟悉的、帶著點“不靠譜”的對話,看著眼前的情景,臉上卻露出了無比溫暖和懷念的笑容。
是了,就是這種感覺!
這才是小姐和阿玄大人!他連忙點頭
“阿玄大人說得極是!老黃哥,就按阿玄大人的妙計!”
晨蕪側身蜷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臉頰還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席子印。
老黃踮著腳尖進來,湊到床邊,小聲喚道:“小姐?小姐?醒醒……”
“唔……別吵……困死……”晨蕪不耐煩地咕噥,把薄被往腦袋上一蒙。
老黃深吸一口氣,按阿玄的方法提高了音量,語氣帶著“驚慌”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您……您藏衣櫃頂上那包‘魔鬼椒’辣條!剛才好像……好像被耗子拖跑了!我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
“甚麼?!”
被子裡的人影猛地彈坐起來!
速度快得驚人!
晨蕪頂著一頭睡得像被雷劈過的爆炸頭,眼神還迷迷瞪瞪,但“辣條”這個詞就像精準投下的炸彈,瞬間啟用了她!
“耗子?!敢動我的辣條?!反了天了!阿玄呢?!阿玄這飯桶跑哪去了!護食不力!扣它三年小魚乾!”
她一邊氣呼呼地嚷著,一邊趿拉著拖鞋,要去跟耗子決一死戰。
這熟悉聲音,如同最終的確認,讓陳國偉身體猛地一震,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眼眶瞬間就紅了,也顧不上再和阿玄寒暄,目光死死盯向裡屋門口。
晨蕪帶著沖天的起床氣和護食的怒火衝出堂屋門,嘴裡還在吼
“死耗子!看我不把你……”
吼聲戛然而止。
刺眼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
目光掃過院子,老黃一臉心虛又討好的訕笑。
“小姐,冷靜!冷靜點哈!”
桌子上阿玄正用一種“瞧,本座神機妙算”的傲嬌姿態舔爪子。
旁邊站著個一臉懵的陳瑾軒。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院中那個穿著一身筆挺衣服、頭髮花白、正用一雙淚汪汪的老眼死死盯著她看的老頭身上。
時間好像卡頓了一下。
晨蕪眼中的怒火“噗”一下滅了,換上了滿滿的困惑和努力回憶的茫然。
她眨巴著惺忪的睡眼,歪著頭,嘴裡含糊地嘟囔
“這老頭……看著咋有點……”
她的視線在陳國偉佈滿皺紋但依稀能辨出昔日輪廓的臉上來回掃描,幾個模糊的畫面閃過,掛著鼻涕的小尾巴、驚天動地的哭嚎……一個名字在嘴邊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