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被紅繩束縛的黑影如同被困的絕望野獸,發出無聲卻撕裂靈魂的尖嘯,濃稠的怨氣翻滾,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
“你們都是一夥的!!有錢的!有權的!都一樣!只會包庇她們!她們都該死!下地獄!統統下地獄!!”
淒厲的女聲不再是簡單的精神衝擊,而是裹挾著冰冷的絕望、蝕骨的仇恨,如同冰錐般狠狠鑿進晨蕪和路鳴澤的識海。
路鳴澤臉色煞白,不僅是精神上的眩暈,更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反胃和心悸。
他強行掐住大腿,只有疼痛才能勉強穩住心神,額角已滲出冷汗。
“喲呵?”
一個帶著驚奇、甚至有點興奮的聲音,像一把快刀,突兀地切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怨念風暴。
只見晨蕪的眼睛“唰”地亮了,剛才那點百無聊賴瞬間被一種“發現驚天大瓜”的精光取代。
她完全無視了那團還在瘋狂扭動、散發恐怖氣息的黑影,也彷彿沒感受到路鳴澤的艱難,自顧自地開始在她那個彷彿能掏出萬物的帆布包裡掏摸。
“有瓜?”
她嘀咕著,語氣雀躍得像撿了錢。
幾秒後,她居然真的掏出了一袋——恰恰香瓜子!
包裝袋的窸窣聲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
“啪嗒。”
她非常自然地就在旁邊一個積灰的水泥墩子上坐下,利索地撕開包裝袋,“咔嚓”一聲磕起了瓜子。
清脆的聲音在死寂、怨毒瀰漫的天台上回蕩,形成一種荒誕到極點的反差。
那團狂暴掙扎的怨靈黑影猛地一滯!
連翻滾的怨氣都彷彿凝固了。
它大概從未想過,在自己這個恐怖情況下會得到這樣的回應,被無視,被當成……說書場?
路鳴澤的下巴徹底合不上了,大腦處理不了這超載的資訊。
阿玄也愣了一下,隨即貓眼一亮,輕盈地跳下圍欄,揣著爪子蹲到晨蕪腳邊,仰起腦袋,尾巴尖期待地小幅度擺動,完美詮釋了“吃瓜群眾”的姿勢,還“喵”了一聲,彷彿在催更。
“快說快說!”
“你們……”
晨蕪吐掉瓜子殼,又捏起一顆,對著那團懵逼的黑影揚了揚下巴,語氣親切得像樓下嘮嗑的大媽
“嗯嗯,聽見了聽見了,‘都該死’,‘下地獄’,具體點呢?誰?咋欺負你的?展開講講?細節越多越好,我這人就愛聽細節。”
她甚至還補充了一句
“講得好,等你下去的時候,我讓下邊給你安排個單間,免受那群惡鬼佬欺負,怎麼樣?夠意思吧?”
路鳴澤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噼裡啪啦地碎裂。
速效救心丸!
他現在急需這個!
也許是這極度不按常理出牌的態度,也許是那“單間”的承諾,那團怨氣竟真的慢慢平息下來,不再瘋狂掙扎。
黑氣向內收斂、凝聚,逐漸顯現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少女身影。
她身形單薄得可憐,面容漂亮卻帶著超乎年齡的疲憊和風霜刻印,眼神裡燃燒著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痛苦與滔天恨意。
她看著嗑瓜子的晨蕪,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憤怒、不甘、茫然,還有一絲被徹底帶偏節奏的無措和委屈。
空氣裡只剩下風聲和“咔嚓咔嚓”的嗑瓜子聲。
終於,王招娣開口了,聲音嘶啞、顫抖,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
“她們都該死……我做錯了甚麼?我只是想讀書……只想離開那個鬼地方……”
她的聲音沉下去,陷入了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叫王招娣……生在大山裡,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點的窮溝溝,從記事起,腳就沒穿過合腳的鞋,全是撿哥哥姐姐破得不能再破的,冬天凍瘡爛了流膿,粘在襪子上,晚上脫下來能撕掉一層皮……餵豬、砍柴、背弟弟,飯永遠最後一個吃,還常常吃不飽。
爹孃說:‘女娃是賠錢貨,讀甚麼書?十四歲就嫁人,彩禮給你弟攢著娶媳婦!’”
“是支教的張老師……她像一束光!她攔著我爹孃,自己掏錢給我交學費,偷偷塞給我本子和筆。
她說:‘招娣,你聰明,一定要考出去!外面的世界大得很!’
為了這句話,我天不亮就起床幹活,然後餓著肚子走二十里山路去學校,晚上就著灶膛裡那點剩火看書,眼睛都快熬瞎了……
我拼了命,終於考上了大學!拿到通知書那天,我抱著張老師哭得像個傻子,我以為……我終於能喘口氣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命運戲弄的絕望和荒謬
“可大學才是真正的煉獄!就因為窮!因為我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因為我普通話帶著土味兒!因為周婷那個富二代大小姐的混混男朋友多看了我一眼!”
“她們就開始欺負我!關廁所、潑冷水、撕我的書、在我的床上倒餿水!
罵我是‘鄉巴佬’、‘蠢豬’!
她們偷了我熬了無數夜才寫出來的論文,反咬我抄襲!
輔導員根本不聽我解釋,只會和稀泥,說‘同學之間要團結’!”
王招娣的身體劇烈顫抖,虛幻的淚水化為黑氣滑落
“這還不夠……她們在我水裡下藥!
周婷讓她男朋友……帶著他那群畜生……在學校後山的小樹林裡……他們……他們輪流……還用手機拍了下來!
威脅我敢說出去,就把影片發到網上,讓我全家都沒臉見人!”
巨大的屈辱和痛苦讓王招娣幾乎崩潰,聲音泣血
“我不甘心!我去找領導!可週婷家有錢有勢!她爸一個電話,所有證據都沒了!領導反而罵我不知廉恥,誣陷同學!連那個影片……都成了我‘行為不端’的證明!沒有人幫我!沒有人信我!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周婷家威脅封口了!”
“最後……她們連張老師偷偷寄給我吃飯的最後一點錢都搶走了,扔在地上踩……那一刻,我真的甚麼都沒有了……我從這裡跳了下去……可就算我死了,她們還能顛倒黑白!說我是因為家裡窮、心理脆弱才自殺的!她們依然光鮮亮麗,享受著人生!憑甚麼?!憑甚麼啊!!!”
最後的咆哮帶著毀天滅地的怨毒,天台的陰風呼嘯著回應她的不甘。
王招娣死死盯著晨蕪,眼中是燃燒一切的恨火:“現在,你全都知道了!你也要幫她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