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五十五分，理工大學女生宿舍樓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透著疲憊的光。
404寢室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將城市的霓虹和月光徹底阻隔在外。
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中央一盞造型簡約的智慧檯燈，此刻被調到了最低檔的暖黃光暈，勉強在中央的小桌上潑開一小圈昏黃的光域，反而將四周的陰影襯得更加濃稠粘膩。
空氣裡飄著淡雅的白檀香薰，是從桌角那臺設計流暢的香薰機裡嫋嫋散出的，但這刻意營造的舒緩氛圍，卻被室內另一種無聲的緊繃感切割得支離破碎。
陳雪、周雯、趙婷、林小雨四個女生圍坐在桌旁，肩膀挨著肩膀，呼吸都刻意放輕。
靠門的下鋪，有個女生戴著降噪耳機，面朝牆壁睡得正沉，對身旁瀰漫的異常氣氛毫無察覺。
桌上鋪著一張普通的A4列印紙，紙面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白。
紙中央，用鮮紅的馬克筆潦草寫著一個巨大的“是”和一個巨大的“否”，下方則胡亂畫著一圈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
一支普通的HB鉛筆，被四隻手鬆松地握著，四根食指的指尖都壓在筆桿上端，筆尖懸停在紙張上方微微發抖，像一隻隨時準備受驚飛走的鳥。
“快點快點，都準備好了吧？”
陳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興奮急切，腕上那串精緻的鑽石手鍊隨著她催促的晃動，在幽光裡劃過幾道冰冷的碎芒，仔細看去，那金屬鏈條上竟結了一層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白霜。
“都準備好了啊，”
周雯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輕慢，像是在掩飾自己加快的心跳，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這玩意兒真能請來啥？我看啊，就是咱們自己心理暗示鬧的鬼。”
“嘖，磨蹭甚麼？快點開始！”
趙婷不耐煩地晃了晃手腕
“聽說隔壁樓幾個慫包玩這個嚇得尿褲子，真他媽廢物。我倒要看看，能有甚麼玩意兒敢來嚇唬我們？”
周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支剛點燃的細長女士香菸，猩紅一點在昏暗中明滅。
她嗤笑一聲，吐出一口帶著甜膩香精味的菸圈：“玩唄，就當看個樂子，這破玩意兒，比訓樓下那群傻狗還簡單吧？”
她彈了彈菸灰，姿態輕佻不屑。
林小雨舔了舔塗著亮晶晶唇釉的嘴唇，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混雜著無聊和殘忍的好奇，像找到了新玩具
“就是，那些膽小鬼懂個屁！自己心理素質差還怪筆仙？笑死人了。”
她搭在筆桿上的手指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因為興奮而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她甚至刻意用指甲颳了刮鉛筆粗糙的木杆，發出刺耳的輕響。
“閉嘴吧，少廢話，”陳雪打斷周雯的煙霧繚繞，語氣帶著掌控者的強硬，“開始！念詞兒！”
“筆仙筆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林小雨幾乎是立刻接上：“若要與我續緣，請在紙上畫圈……”
周雯翻了個白眼，但還是用她那懶洋洋的、帶著點刻意不屑的腔調念道：“筆仙筆仙~請現身嘍~”
周雯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最後一個“請現身”輕飄飄地逸出，如同嘆息，瞬間淹沒在另外三人的聲音裡。
四道壓抑的、帶著不同情緒的女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低低迴蕩，與香薰機微不可聞的水流聲交織。
昏黃的燈光將她們圍攏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在牆壁和空蕩蕩的床鋪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在無聲狂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質，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鉛筆紋絲不動，筆尖的影子在紙上投下一個小小的、紋絲不動的黑點。
“看吧，我就說沒……”
周雯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輕嗤，剛想收回手指
那支被四隻手鬆松握著的鉛筆，毫無徵兆地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的一個頓挫，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手指，從下面極其精準地向上頂了一下筆桿末端！
四個女生的身體同時僵住！
像被瞬間抽掉了脊樑骨。
八隻眼睛瞬間瞪到極限，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急劇收縮，死死鎖住那支突然有了“生命”的筆。
“動……動了？！”
林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顛覆認知的驚駭，幾乎破音。
“噓！閉嘴！別吵！”
陳雪猛地壓低聲音厲喝，但她自己急促起來的呼吸暴露了同樣翻湧的心緒，她眼中那強行鎮定的光芒下，分明閃爍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強烈不安的異彩。
鉛筆再次動了。
這一次，它的移動緩慢、平滑，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明確意志。
筆尖摩擦著光滑的A4紙面，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沙沙”聲。
它沒有猶豫，沒有徘徊，筆直地滑向紙面中央那片空白區域，然後，穩穩地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筆劃生硬、但首尾嚴絲合縫相接的圓圈！
“圈！畫圈了！”
周雯忍不住低呼一聲，之前的輕慢和懷疑瞬間被這詭異的事實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捲入未知漩渦的、頭皮發麻的興奮，
“真……真來了？！”
“筆仙筆仙，”
陳雪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聲音裡細微的顫抖，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請問，你是男是女？”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緩緩移動，在印著“女”字的區域上，畫了一個比剛才那個圓圈更加規整、更加冰冷的圈。
“是……是女的。”
林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彷彿確認了某個可怕的存在。
陳雪似乎受到了某種鼓舞，或者說是對掌控神秘力量的渴望暫時壓倒了恐懼，她緊接著追問，聲音多了一絲急切
“筆仙筆仙，請問，我們幾個……以後誰的運氣最好？”
筆尖這次在紙上短暫地徘徊了一下，似乎在幾個方向之間微微搖擺，但最終，它帶著一種精準的指向性，緩緩地划向了代表陳雪方位的那片區域，穩穩地畫上了一個圈。
陳雪緊繃的肩膀不易察覺地放鬆了一絲，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切。”
周雯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哼，立刻搶著問道
“筆仙筆仙，那我的桃花呢？啥時候能脫單？給個準信兒唄！”
筆尖在數字區遊移起來，像是在“2”和“4”之間來回逡巡，線條有些猶豫和模糊，始終沒有最終落定畫圈。
“這……這算甚麼嘛……”
周雯嘟囔著，明顯對這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感到不滿和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一陣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
氣氛因為“請仙成功”以及前兩個問題的“答案”而變得有些詭異的熱絡，但更深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寂靜中瘋狂湧動。
桌面上那圈昏黃的光暈似乎也黯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