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你好狠心啊…為甚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找我!”
孟溪的聲音變得淒厲,一聲一聲,鑽入孟川的耳朵,如同針扎。
她不再是那個溫柔的姐姐,而是一個被拋棄的怨魂,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幾十年…等到我頭髮花白...”
她的淚水簌簌而下,砸在孟川的手背上,滾燙。
“後來我不等了。我以為你死了。我給你立了一個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去燒紙。我在墳前跟你說話,跟你說小川你要是還活著該多好…”
孟川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他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掛滿了臉龐。
但他沒有出聲。
他當然知道這是心魔。
從第一眼看到阿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心魔劫,劫由心生。
它利用的是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最痛的記憶,然後化作他最在意的人,來攻他最脆弱的防線。
眼前的阿姐,不是真的阿姐。
可那雙眼,那張臉,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哪怕只是幻象,哪怕只是心魔編造出來的假物,哪怕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心魔從他自己記憶裡拼湊出來的謊言。
但他想多看看阿姐的臉。
多看一眼就好。
“小川,你抬起頭,看著我。”
孟溪蹲下身來,用那雙粗糙的手強行捧起他的臉。
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胸口。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我?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你在仙門裡修煉長生,有沒有那麼一刻想起過,你還有一個姐姐在等你?”
“我想過…我想過…”
孟川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想過?那為甚麼不來找我?!”
孟溪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像一把刀。
“你修煉有成之後,你有大神通,你可以飛天遁地,你可以日行千里,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是怎麼活下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我被人欺負的時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可是沒有人回答我…從來沒有…”
她用那雙含淚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用那種淒厲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刺進他的心裡。
“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尖銳,更絕望,更像一把鈍刀,來回鋸著他的心。
孟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知道這是心魔在攻他的心。
他知道。
可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踩在他最痛的那個傷口上。
他確實沒有回去找過阿姐。
這是事實。
無論他有多少理由,可事實就是事實。
此刻,它全部翻湧上來,像決堤的洪水,將他淹沒。
“小川,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甚麼嗎?”
孟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嗚咽。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年把你賣入林家鎮。”
“我以為那是為你好,以為你能活下去,以為你能過上好日子…”
“可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修煉,你廝殺,你被人打,你差點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你過的是甚麼日子啊?”
“如果當年我沒有把你賣掉,你就在我身邊,就算窮,就算苦,至少我們在一起,至少你不會一個人扛著這麼多…至少你累的時候,姐姐還能給你煮一碗粥…”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陣風,卻比任何尖刀都要鋒利。
“小川,你累不累?”
孟川的身體猛地一僵。
累不累?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累嗎?
當然累。
從小到大,他甚麼時候不累?
小時候餓得啃樹皮,累。
被賣入林家做雜役,寄人籬下,累。
被赤霄種下蝕骨靈蚴,生死不由己,累。
羌州之亂,遺棄之地,在血河殿與三宗勾心鬥角,哪一天不累?
他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他不敢停。
停下來就會死,停下來就會被追上,停下來就會失去一切。
可此刻,阿姐問他。
“小川,你累不累?”
那聲音那麼溫柔,那麼熟悉,像小時候他生病時,阿姐守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用溼布擦他的額頭。
“小川,你累了。姐姐看得出來。”
孟溪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你累了太久了。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累,一直累到現在,從來沒有好好歇過。”
“你不用再累了。姐姐來了,姐姐帶你走。”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小川,你閉上眼睛,跟姐姐走。我們去一個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廝殺的地方。沒有人能再傷害你,沒有人能再逼你做任何事。”
“你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就結束了。”
她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滿是硬繭,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溫熱。
孟川的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開始模糊。
好累啊。
真的好累。
這麼多年,修煉、廝殺、逃亡、算計…
他真的好累。
如果能就這樣睡過去,如果能和阿姐在一起…
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離別,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體內的靈力開始紊亂,元嬰在丹田中搖搖欲墜。
心魔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快了。
就快了。
只要他放棄抵抗,只要他的意識徹底沉淪,心魔就能趁虛而入,吞噬他的神魂,佔據他的肉身,煉化他的元嬰。
這個天資卓絕的修士,這具年輕的、充滿潛力的軀體,馬上就要是它的了。
“對,就這樣…閉上眼睛,跟姐姐走…”
孟溪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一張蛛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你太累了,小川。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用再堅持了…”
“放下吧。”
“跟姐姐走吧。”
孟川的意識在黑暗中不斷下沉。
周圍的景象開始崩塌,洞府的石壁、蒲團、丹爐,一切都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阿姐的手還覆在他的眼睛上,只有阿姐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