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
一名白髮蒼蒼的元嬰長老喃喃道,聲音發顫。
“靈氣四道,煞氣一道…這到底是甚麼怪物?”
沒有人回答他。
其他人也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是單靈根或雙靈根的天才,當年突破元嬰時,引動的靈氣旋渦不過一兩道,聲勢遠不及眼前這個年輕人。
四靈根突破元嬰已經夠駭人了,還多了一道煞氣旋渦,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楚震霄站在洞府門前,抬頭望著那五道交織在一起的光柱,面色驚疑不定。
他知道孟川在衝擊元嬰,可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該說甚麼。
“這小子…”
他搖了搖頭,苦笑著嘆了口氣。
雲遊散人懸在半空,負手而立,一臉淡然。
他是這裡唯一沒有露出驚訝表情的人。
他早就知道孟川身懷兩種不同能量,也早就知道孟川要衝擊元嬰。
雖然他也沒想到會引動五道光柱,但比起其他人的震驚,他顯得從容得多。
不過,他的眼中還是閃過一絲凝重。
不,這還不算成功。
接下來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關,心魔劫。
五道光柱隨著周遭靈氣的湧入,越擴越大,越灌越猛。
洞府上空的靈力旋渦從方圓數十里擴張到了數百里,將鬼谷上空的天色都染成了五彩。
靈氣和煞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孟川體內,元嬰來者不拒。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那五道光柱才漸漸黯淡,從粗壯變得纖細,從纖細變得若有若無,最終徹底消散。
洞府上空恢復了寧靜,藍天白雲,陽光灑落,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鬼谷多了一位元嬰修士。
洞府之內,孟川盤膝而坐,丹田中的元嬰已經凝實如玉,一寸高的小人盤坐在丹田中央,雙目微閉,呼吸綿長,周身環繞著淡淡的灰色光暈。
它的面容與孟川一般無二,眉心一點翠綠,那是生機之力的核心,左眼帶著翠綠靈光,右眼帶著灰黑煞氣,陰陽交匯,混沌初開。
元嬰已成。
但孟川沒有睜開眼。
因為他知道,還有一關。
心魔劫。
他抱元守一,緊守靈臺。
神識收縮,在識海中凝聚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一切外邪隔絕在外。
心魔無形無相,無影無蹤,它不會從外面攻進來,而是從內心深處滋生,利用修士的執念、恐懼、遺憾,化作最真實、最難以抗拒的幻象。
一旦心神失守,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神魂俱滅。
他等了片刻,沒有任何異樣。
沒有幻象,沒有心魔,沒有那股侵蝕神魂的無形之力。
他眉頭微皺,正要探查,忽然感應到一股氣息直入識海。
“叮!”
一聲清吟自九劫鎮淵鐘響起,那股氣息瞬間透體而出在孟川身前凝聚。
那心魔入侵識海不成,竟化為了實體。
它緩緩凝聚,從模糊變得清晰,從虛無變得真實。
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出現在孟川身前,衣衫破爛,補丁摞著補丁,顏色早已洗得發白。
她的面色黝黑,那是常年日曬留下的痕跡。
年紀輕輕,手上卻結了老繭,粗糙得像老樹皮。
她的頭髮枯黃,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汗水粘在面板上。
她就那樣站在孟川面前,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不說話,也不動。
孟川感應到她的存在,緩緩睜開眼。
下一瞬,眼裡有淚花閃過。
那雙眼,那張臉,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他太熟悉了。
無數次在夢中,他回到那個吃不飽穿不暖的童年。
回到那個唯一對他好的親人身邊。
他以為那些記憶已經被他埋在了心底最深處,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修煉了這麼多年,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軟弱無能的少年。
可當這張臉出現在他面前時,所有的偽裝都在一瞬間崩塌。
“阿姐…”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像是一個走丟了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孟溪忽然抬頭,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孟川的臉頰。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滿是硬繭,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輕輕摩挲著他的臉,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像是在確認這張臉是否真的是她那個被賣掉的弟弟。
“小川,你長大了。”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欣慰,一絲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孟川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姐姐,兩滴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張著嘴,想說甚麼,喉嚨卻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久久發不出聲音。
“小川,你還在怨恨我當年將你賣入林家嗎?”
孟溪輕輕開口,聲音柔和,像是在哄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痛楚。
孟川微微搖頭,終於擠出聲音來。
那聲音沙啞,不像一個剛剛突破元嬰的修士,倒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向大人認錯。
“沒有…我沒有怪阿姐…當初若不是阿姐,我早就死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
那年大旱,顆粒無收,爹孃都死了,只剩他和姐姐相依為命。
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姐姐才將他賣入林家。
是為了錢,也是為了讓他有條活路。
沒有姐姐,他早就死在那場饑荒裡了。
“那你為甚麼不來找姐姐?為甚麼…”
孟溪的淚水潸然落下,滴在孟川的手背上,滾燙。
“我…我…”
孟川不住地搖頭,面色掙扎痛苦。
他沒法說。
當年他踏入道途,先是被赤霄種下蝕骨靈蚴,又捲入羌州之亂,後來去了遺棄之地,一路遭遇大敵,哪敢拖累姐姐?
待他修煉有成,成為血河殿道子時,已經是三十多年後的事了,他又去哪能找到姐姐?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沒有去找阿姐,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告訴自己,姐姐可能已經死了,可能已經嫁人了,可能早已不記得他了。
他用這些藉口說服自己,把那份愧疚壓在心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它被修煉、廝殺、煉丹、陣法的忙碌所掩埋。
可它從未消失。
他低著頭,不敢再看阿姐,不敢再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不敢再看那雙含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