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走出洞府,在懸崖邊坐下。
夜風從山谷中吹上來,他抬頭望向夜空,漫天星斗密密麻麻,銀河橫貫天際,如同一匹鋪開的銀紗。
星光清冷,灑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很少這樣看星星。
修煉、煉丹、陣法、廝殺,他的日子被這些事情填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閒暇去仰望天空。
今夜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出來坐坐。
或許是因為那篇混沌歸元訣,或許是因為即將到來的融合金丹,或許只是因為,他有些累了。
融合金丹的風險,只有他自己知道。
靈力與煞元,兩枚金丹,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要在丹田中讓它們交融、化為一體,稍有不慎便是金丹碎裂、丹田盡毀。
輕則修為盡失,重則當場殞命。
他推演了無數次,在心中模擬了無數遍,每一步都反覆斟酌,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
但他終究只是結丹巔峰,不是化神大能,不可能算無遺策。
成則一飛沖天,從此天高海闊。
敗則萬劫不復,死無葬身之地。
他盯著頭頂那顆最亮的星,沉默不語。
遠處,一道遁光從山峰那邊飛來,速度不快,搖搖晃晃,像是喝了酒。
遁光落在懸崖邊上,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雲遊散人。
白鬍子老頭揹著雙手,走到孟川身旁,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子,怎麼了這是?出去一趟,見了老夫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孟川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絲苦笑。
“前輩莫要打趣晚輩。若是需要靈酒,自取便是。”
他隨手一揮,三壺靈酒出現在崖邊,整整齊齊碼在石頭上。
雲遊散人嘖嘖兩聲,也不客氣,在懸崖邊坐下,拿起一壺掀開蓋子,美美地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鬍鬚滴落,他也顧不上擦,眯著眼回味了半天,才長出一口氣。
“怎的?你道侶死了?”
他斜著眼看孟川。
“如此悶悶不樂?原先那股子豁達勁哪去了?”
孟川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雲遊散人也不追問,自顧自地喝著酒,望著遠處的群山。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淡淡的酒香。
“老夫跟你說個故事。”
雲遊散人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孟川轉頭看他。
老頭沒有看他,依舊望著遠方,聲音不緊不慢。
“老夫踏入道途之前,是個山野村夫。村裡百來戶人家,靠山吃山,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安穩。”
“那年我十二歲,一夥土匪從山那邊過來,燒殺搶掠,見人就殺。一村上下,只有我活了下來,那時我躲在村後的枯井裡,聽著上面的慘叫聲,整整一夜沒敢出來。”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
“後來我僥倖被一位路過的修士看中,說我靈根不錯,帶我入了宗門。我拼命修煉,從煉氣到築基,一路順風順水。那時候年輕,覺得自己天賦異稟,早晚能成大道。”
“宗門裡有個女修,長得美豔動人。”
他嘖嘖了兩聲,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那叫一個好看。老夫至今已經活了七百多年,再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
“我倆一起修煉,一起遊歷,一起斬殺妖獸,一起尋訪秘境。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也挺好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宗門惹了一個大敵。那人修為極高,帶著一群幫手,一夜之間將宗門夷為平地。師尊死了,師兄弟死了,她也死了,就死在我面前。我想救她,可我救不了。我甚至連自己都差點搭進去,拼了命才逃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
“那時候我覺得天塌了。活著還有甚麼意思?修煉還有甚麼意思?我在山裡躲了三年,三年裡沒碰過丹爐,沒煉過丹藥,甚至連靈力都不想運轉。”
“我想過死,可我又不甘心,那個滅了我宗門的大敵,他們還沒死,我憑甚麼死?”
他放下空酒壺,轉頭看著孟川。
“後來我想通了。修仙一途,本就充滿兇險與坎坷。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還得活著。我熬過來了,修煉有成,親手殺了那個大敵。”
“如今回頭看,那些當年覺得過不去的坎,不過是些許浮雲,不足掛齒。”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將另外兩壺靈酒收入袖中。
“小子,一時迷茫算不得甚麼。莫要讓些許困難,擋住了前路。待雲霧散盡,回首再看,便知今日之憂,不過是修煉途中必經的磨礪罷了。”
他化作一道遁光,搖搖晃晃地遠去,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川坐在懸崖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風依舊,星光依舊。
他翻手取出一壺靈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飲著。
酒液入喉,溫潤綿長。
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點一點壓下,心中漸漸沉靜。
雲遊散人說的故事,他聽懂了。
那些苦難是真的,那些熬過來的日子也是真的。
老頭說得對,一時迷茫算不得甚麼。
待雲霧散盡,回首再看,不過是些許浮雲。
夜風已歇,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群星漸漸隱去。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洞府,而是走到楚震霄的門前,引動了禁制。
片刻後,洞門大開。
楚震霄披著外袍站在門口,見是孟川,打了個哈欠。
“賢弟,這一大早的,甚麼事?”
孟川拱手,神色鄭重。
“大哥,我接下來要閉死關。此事關乎道途,成敗在此一舉。若是有人找我,還請大哥代為擋下,莫要讓人打擾我。”
楚震霄的睡意瞬間消散。
他看著孟川那張認真的臉,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有為兄在,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你的洞府。”
他說著,翻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隻蒲團,走到孟川洞府門前,大咧咧地往地上一放,盤膝坐下,雙目一閉,竟就這麼守在了門口。
孟川一怔,連忙上前。
“大哥不必如此,只需有人找我時告知一番即可,不必…”
“行了。”
楚震霄睜開一隻眼,擺了擺手。
“你閉你的關,我守我的門。兩不耽誤。”
他重新閉上眼,呼吸綿長,竟真的開始修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