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中,一切如常。
丹爐還立在那裡,餘溫未散。
雲遊散人在蒲團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說吧。甚麼事?”
孟川在他對面盤膝坐下,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前輩見多識廣,可知曉這世間有修士體內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
雲遊散人端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酒盅,抬眼看向孟川,目光之中多了幾分審視。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卻顯然不是隨口一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捋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緩緩開口。
“你這一問,倒是讓老夫想起一個人來。”
“何人?”
“厲無極。”
雲遊散人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中州皇朝名門厲家的家主,千年前的人物了。此人天賦異稟,早年修煉正道功法,靈力修為極為紮實。後來不知因何機緣,又修了一身魔元之力。”
“靈力和魔元,一正一邪,一陽一陰,在他體內共存。”
孟川目光微動。
“後來如何?”
“後來?”
雲遊散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後來此人成了元嬰巔峰的大修士,在中州皇朝之中地位超然,厲家也因此興盛了數百年。不過。”
他頓了頓。
“近幾百年,再沒聽聞過此人的訊息了。想來,壽元已盡。”
孟川沉默片刻,又問。
“他是如何讓兩種能量成功融合、突破元嬰的?”
雲遊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深意。
“厲無極當年凝結的,是陰陽元嬰。此事在中州高階修士之中不算秘密。但具體如何突破、用了甚麼法門、經歷了怎樣的兇險,這些細節,外人無從知曉。”
“便是厲家內部,也未必有多少人知道。畢竟這等隱秘,向來是父子相傳、師徒相授,不會輕易示人。”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老夫曾聽一位老友提及,厲無極當年突破元嬰之時,九死一生,險些道消身死。他能成功,必然是有驚天秘密。”
孟川聞言沉默不語。
雲遊散人放下酒盅,目光直視孟川。
那張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難得地露出幾分鄭重。
“小子,你問這些,莫非。”
他頓了頓。
“你體內,也擁有兩種能量?”
孟川坦然點頭。
“是。”
雲遊散人的面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丹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又轉過身來,死死盯著孟川。
“你體內是哪兩種能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甚麼人聽到。
“靈力與煞元。”
雲遊散人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丹爐旁,背對著孟川,沉默了很久。
“靈力與煞元。”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
“靈力至純至正,煞元至陰至濁。這兩種能量的衝突,比厲無極的靈力和魔元更甚。魔元雖邪,卻與靈力同出一源。煞元卻是天地間至濁之物,與靈力天生相剋…”
他轉過身來,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小子,你可知道,強行糅合兩種能量突破元嬰,意味著甚麼?”
孟川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雲遊散人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結嬰的第一步,是丹破生嬰。金丹碎裂,元嬰從碎丹之中誕生。這是修士一生之中最兇險的關口,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他頓了頓。
“如果你體內只有一種能量,丹破之時,碎丹之力雖然狂暴,卻能被功法引導,化作元嬰誕生的養料。”
“但你體內有兩種相互仇視的能量,在金丹碎裂的那一瞬間,最先發生的不會是生嬰,而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自爆。”
孟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兩種強大至極的能量,在金丹碎裂的瞬間失去束縛,會如同仇人見面,瘋狂廝殺。那種由內而外的爆炸。”
他盯著孟川的眼睛。
“只怕十死無生。”
丹房之中,寂靜可怕。
雲遊散人繼續道。
“即便你僥倖壓制住了那場爆炸,讓兩種能量混合形成了元嬰。”
他搖了搖頭。
“那個元嬰,也會是畸形的。它可能天生帶有致命缺陷,無法穩定吸收天地靈氣;可能在後續的心魔劫中極易失控,讓你陷入萬劫不復的幻境;甚至可能。”
他的聲音更低了。
“直接變成沒有神智的魔嬰,反噬宿主。到那時,你的肉身會被它佔據,你的神魂會被它吞噬。你就不再是你了。”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在蒲團上坐下。
端起酒盅,卻發現酒盅已經空了。
他隨手將酒盅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孟川臉上。
“小子,你現在明白了嗎?”
孟川坐在那裡,面色平靜,但眼中那一抹驚駭,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當然明白。
雲遊散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明白。
丹破生嬰,那是他遲早要面對的關口。
他原以為,以他的根基、以他的積累、以他對兩種能量的精純掌控,總能找到一條路。
但云遊散人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所有的僥倖澆得透心涼。
靈力與煞元,在金丹碎裂的那一瞬間失去束縛,會如同仇人見面,瘋狂碰撞。
按部就班突破元嬰,這條路走不通。
至少,以目前的想法,走不通。
他抬起頭,看向雲遊散人。
“所以,厲無極能成功,一定有他獨特的法門。”
雲遊散人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厲無極當年能成功,他一定找到了某種法門,能讓兩種能量在丹破之時不是互相廝殺,而是互為陰陽、彼此成就。”
他頓了頓,又道。
“但這法門,外人無從知曉。你若想探知其中奧秘。”
他看向孟川。
“恐怕得親自去中州京都走一趟了。”
孟川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身,朝雲遊散人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指點。”
雲遊散人擺了擺手,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看向孟川的眼中,帶了抹可惜之色。
如此天縱之才,只怕要就此止步。
一旦強行突破,等待他的便是身死道消。
孟川放下兩盅靈酒,之後轉身,走向洞府門口。
禁制光幕在他身前裂開一道縫隙,山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袍。
他站在門口,望著遠方那片茫茫天際。
中州京都。
厲家。
陰陽元嬰。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