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聞言,眼中卻沒有絲毫得意。
他恭恭敬敬地站著,雙手抬起,掌心之上浮現出一枚古樸的玉簡。
陣道玄解。
他雙手捧著玉簡,謙遜開口。
“前輩謬讚。”
“若無前輩所留的陣道傳承,晚輩絕無可能破解這座虛空大陣。”
“晚輩能走到今日,全賴前輩遺澤。”
那縷分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伸手一招。
孟川手中的玉簡,便自行飛起,落入他掌中。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簡,眼中神色複雜。
隨即,神識探入。
半晌。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到孟川身上。
那目光之中,有驚訝,有感慨,有追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
他緩緩開口。
“見過老夫本體?”
孟川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了搖頭。
“回稟前輩,晚輩從未見過前輩本體。”
他頓了頓,接著道。
“此事,說來話長…”
他將自己在蘊靈秘境中的經歷,簡要道出。
如何進入那處秘境。
如何發現那座詭異的九幽煉魂大陣。
如何破解陣法,獲得陣道玄解。
如何發現柳青想要破壞那座大陣。
如何以自己的陣法造詣以及蝕空冥蛉的幫助,將那座瀕臨崩潰的大陣重新補全,強行封禁那邪魔五十年。
他說的簡略,一筆帶過。
但那縷分魂聽著,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複雜。
待孟川說完。
那縷分魂沉默了良久。
良久之後,他輕嘆一聲。
“原來如此……”
他看向孟川的目光,變得更加柔和。
“沒想到,你我還有這等緣分。”
“本體當年留下這縷分魂,之後前往中州之外尋覓突破化神之機。卻不想還發生了這種際遇…”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感嘆。
而是看向孟川,微微一笑。
“既如此,那先前準備之物,倒是沒了用處。”
他伸手一招。
虛空之中,又一枚玉簡緩緩浮現。
那玉簡與陣道玄解樣式相似,隱隱透著古樸之意。
兩枚玉簡,一同飛至孟川身前,靜靜懸浮。
孟川神識探入那枚新得的玉簡。
片刻後,他微微一怔。
這枚玉簡的內容,與陣道玄解幾乎一致。
從最基礎的陣紋刻畫,到最精深的虛空佈陣,應有盡有。
但少了九幽煉魂大陣。
少了玄衍子離開鬼谷後自創的那幾座絕陣。
這枚玉簡,是他留在鬼谷的傳承。
而自己手中的那枚,是他在蘊靈秘境中所留的完整版。
孟川抬起頭,看向那縷分魂。
他雙手捧著兩枚玉簡,鄭重道。
“前輩厚賜,晚輩感激不盡。”
“但能獲前輩陣道傳承,已是僥天之倖。晚輩不敢奢求更多。”
“這枚玉簡…”
“您收回去吧。”
那縷分魂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看著孟川那雙坦誠的眼睛,看著他那一臉認真的神情。
忽然,笑了。
那笑容之中,滿是讚賞。
“好小子。”
“心性難得。”
他擺了擺手。
“收著吧。”
“老夫殘魂顯現,能留的時間不多了。這些東西留在虛空之中,也是蒙塵。”
孟川聞言,也不再推辭。
他鄭重拱手。
“多謝前輩。”
那縷分魂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欣慰。
他緩緩道。
“老夫所剩時間無多。索性便指點你一番。”
“你於陣道玄解之中,有何困惑?”
“不妨一一道來。”
孟川微微一怔。
隨即,大喜!
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玄衍子親自指點,這等機會,天下修士求都求不來!
他當即收斂心神,開始將自己在陣道玄解中遇到的困惑,一一說出。
那些困擾他多年的難題。
那些他反覆推敲卻始終不解的玄奧。
那些需要極高造詣方能明悟的關竅。
他一口氣問了數十個問題。
那縷分魂不疾不徐,一一解答。
他的回答,簡潔而深刻。
往往三言兩語,便能點破孟川苦思數載不得其解的關鍵。
孟川聽著,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變得清晰。
那些原本晦澀的關竅,變得通透。
一人一魂,在這片虛空之中,一問一答。
……
不知過了多久。
孟川終於問完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閉上眼,靜靜消化著剛剛領悟的一切。
良久。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明悟。
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拜。
“多謝前輩指點。”
那縷分魂微微點頭。
他看著孟川,緩緩道:
“既如此,老夫便再送你一場造化。”
“你且聽好。”
他開始口述。
口述的,是陣道之中最為高深的兩門絕學。
虛空佈陣。
空間夾層佈陣。
前者,是以虛空為紙,以靈力為墨,將陣法直接銘刻於虛空之中。
後者,是前者的進階,是將陣紋藏匿於空間夾層深處,與世隔絕,無跡可尋。
這兩門絕學,是他畢生心血所聚,雖然孟川有陣道玄解,但其中晦澀顯然非百年能夠學會。
此刻,他一字一句,口述而出。
孟川凝神靜聽,不敢漏掉一個字。
他的神識全力運轉,將每一句話、每一個要點,都深深烙印在識海深處。
時間,在這片虛空之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那縷分魂的聲音,終於停下。
他看著孟川,眼中滿是欣慰。
“記住了?”
“記住了。”
孟川鄭重點頭。
那縷分魂微微頷首。
隨即,他的身影,開始緩緩變淡。
那光芒,越來越暗。
那輪廓,越來越模糊。
孟川心中一緊。
他知道,這是殘魂即將消散的徵兆。
那縷分魂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期許。
他緩緩開口,聲音越來越輕。
“老夫一生,痴於陣道,終於陣道。”
“能於消散之前,遇到你這樣的後輩…”
“是老夫的造化。”
“小子…”
他頓了頓。
“陣法之道,浩瀚無垠。老夫所悟,不過滄海一粟。”
“望你日後,能走出自己的陣途。”
“能超越老夫。”
“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低到幾乎聽不見。
但就在徹底消散之前,他最後看了孟川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一枚古樸的綠玉扳指,從他指尖脫落,緩緩飄向孟川。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帶著那最後的一絲笑容,化作點點光芒,消散於虛空之中。
孟川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望著那片空蕩蕩的虛空,望著那道消散的身影。
良久。
他伸出手,接住那枚緩緩飄來的綠玉扳指。
扳指入手溫潤,通體翠綠,上面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如同一塊普通的玉石。
但孟川知道,這絕不普通。
他只是鄭重地將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然後,他後退一步。
朝著那片虛空,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拜,久久不起。
“前輩走好。”
他輕聲呢喃。
“您的教誨,晚輩銘記於心。”
“您的傳承,晚輩必不負所托。”
虛空寂靜。
無人應答。
只有那道虛空之門,依舊靜靜矗立,等待著他踏入。
孟川深吸一口氣。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困了他七年的虛空,看了一眼那些漸漸黯淡的陣紋,看了一眼玄衍子前輩殘魂消失的方向。
轉身。
邁步。
踏入那道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