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怡寒盯著他看了兩息,把手裡的刀放了下來,但沒有走開,就那麼站在旁邊,像一尊冷麵門神。
小桃也放下了擀麵杖,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總算沒掉下來。
趙子義鬆了口氣,正要再說幾句好話哄哄她們,腳邊忽然傳來一個細細軟軟的聲音。
“耶……耶……”
他低頭一看,博輝不知甚麼時候從毯子上爬了過來,正趴在他腳邊,仰著小臉看他。
小傢伙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裡不停地吐著泡泡,一個勁兒地喊:“耶……耶……耶……”
趙子義愣住了。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子義蹲下來,把博輝抱起來,舉到面前,“他是不是喊我了?來,好兒子,再喊一聲。”
博輝看著他的臉,小嘴一張一合,喊得更起勁了:“耶……耶……耶……”
“哈哈哈!”趙子義把兒子舉過頭頂,轉了一圈,笑得整個院子都在抖,“唉!阿耶在呢!快看快看,他會叫人了!哈哈哈!”
他把博輝抱在懷裡,親了一口又一口,親得小傢伙滿臉口水。
博輝被他親得直躲,但嘴裡還在喊:“耶……耶……”
院子裡一片寂靜。眾女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她們整天帶娃,餵飯、洗澡、換尿布、哄睡覺,沒日沒夜地伺候著。
趙子義呢?
把孩子當玩具,玩得不亦樂乎。
可偏偏這兩個孩子最喜歡的就是趙子義,一看見他就笑,一伸手就要他抱,粘他粘得不行。
她們氣了好幾個月了,現在更氣了!
孩子開口說話的第一句,喊的居然是“耶”。
小桃的嘴癟了癟,眼眶裡的淚終於兜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把手裡的擀麵杖往地上一扔,蹲下來,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哇——你個小沒良心的白眼狼!阿孃對你這麼好,你居然先喊你這個不靠譜的阿耶!哇——”
她的哭聲又大又委屈,在院子裡迴盪。
趙子義抱著博輝,看了看懷裡的小傢伙,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哭的小桃,趕緊蹲下來,把博輝湊到小桃面前。
“嘿嘿嘿,博輝,跟阿耶學,阿孃!”趙子義指著小桃,一字一頓地教。
博輝看著小桃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眨了眨眼,小嘴張開:“耶……”
“不是耶,是阿孃。”趙子義把嘴型做得誇張了些,“阿——娘——”
博輝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吐出一個字:“耶……”
趙子義不死心,又教了三遍。
博輝每一遍都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嘴,認認真真地張開小嘴,然後認認真真地喊:“耶……耶……耶……”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大聲。
小桃更委屈了!哭得更厲害了!
趙子義正蹲在地上,琢磨著怎麼把小桃哄好,正準備說幾句軟話,常拓從外面走了進來。
“郎君,太子殿下和宗正寺少卿來了。”
趙子義愣了一下。太子和宗正寺少卿,這兩倆貨怎麼湊在一起來了?
長樂聽見這話,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大兄和表兄來了?夫君,我們快去迎一下。”
趙子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著長樂往外走。
府門外,李承乾和長孫衝並肩站著。
兩個人身後還跟著幾個吏員,手裡捧著文書,一看就不是來串門的。
“大兄,表兄。”長樂先開了口,聲音清脆,帶著幾分親暱。
“阿兄,長樂。”李承乾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長樂,落在後面的趙子義身上。
“子義,表妹。”長孫衝也打了招呼,臉上帶著笑。
趙子義走到門口,沒有讓進,而是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們兩個一番,目光從李承乾臉上掃到長孫衝臉上,又從長孫衝臉上掃到他們身後的吏員身上,最後又回到他們臉上。
“你倆咋湊一起來我家了?”
趙子義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
“子義,你這是不歡迎了?”長孫衝反問。
“倒不是不歡迎。”
趙子義搖搖頭,目光又掃了一眼他們身後的吏員,那幾個人手裡捧著的文書摞得不低。
“只是你們倆這組合,來我這肯定有事。而且絕對不是好事!”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早就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李承乾和長孫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心虛。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決定先找一個安全的話題,把氣氛緩一緩。
“那啥。阿兄,高句麗的那人啥時候放下來啊?”李承乾問得隨意。
這話一出口,趙子義整個人愣住了。
他的表情從狐疑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他是真把那個高句麗副使給忘了。
那天把人吊在樹上之後,他回了家,第二天被彈劾,第三天去了長孫無忌府上,第四天開始就忙著逗兒子、看舞曲、練武藝、還有與妻妾互動!
那個人就悄無聲息地從他的腦子裡滑出去了。
鴻臚寺的人以為這是他的計謀,誰也不敢動,結果就是,那個人一直被吊在樹上,吊了好多天。
趙子義回過神來,看著李承乾,聲音有些發虛:“承乾,那使節還活著不?”
“怎麼可能還活著!這都多少天了?”李承乾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都發臭了,所以才來問你要不要把他放下來。”
趙子義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樂站在旁邊,捂住了嘴。長孫衝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也不知道是在憋笑還是在嘆氣。
趙子義是真的忘了,那人被吊了幾天幾夜,在樹上掙扎,喊叫,最後沒了聲息。
屎尿流了一地,風一吹,整條街都是臭的。
武侯守著那棵樹,不讓任何人靠近,說是定國公的命令。
各國使節從使館的窗戶裡往外看,看見了那個掛在樹上的人,看見了他在風中晃動的身體,看見了他越來越沉默,最後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體。
他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白,腿一個比一個軟。
他們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出去逛逛,現在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定國公還是那個殘暴的定國公,殺使節不眨眼的主。
高句麗的使團找過朝廷,找過鴻臚寺,找過禮部,找過任何能找的地方。
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樣的,這事歸鴻臚寺少卿管,你們去找趙子義。
他們哪敢去找趙子義?
萬一自己也被吊上去怎麼辦?
他們也想過自己去把高惠貞解下來。
可武侯就守在樹下,刀都拔出來了,說得很清楚:沒有陛下或者定國公的命令,誰也不能放人。你們膽敢強行解救,我等就把你們也掛上去。
高健在使館裡來回踱步,踱了整整一天,最後還是放棄了。他不能拿整個使團的命去賭。
於是高惠貞就那麼吊著,一直吊到了今天。吊到發臭,吊到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