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死神軍在一處背風的土丘後休整。
趙子義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閉著眼睛養神。
他已經連續數日沒閤眼了。
“郎君!”
張停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興奮。
“找著吃的了!”
趙子義睜開眼。
此時的趙子義油頭垢面,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又風乾,風乾又被汗浸透,散發著一股連自己都嫌棄的氣味。
臉上糊著一層鹽霜和沙土的混合物,頭髮打結,他現在這模樣,扔進難民堆裡都找不出來。
試想一下,連續近十天的追擊,基本沒有任何清潔措施的狀態。
張停風小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舉得老高,像獻寶一樣。
趙子義看了一眼,然後他愣住了。
怎麼把表情包給抓回來了?
那是一隻土撥鼠。
圓滾滾的,毛色灰黃,被張停風揪著後頸皮拎在半空,四肢亂蹬,小眼睛裡滿是驚恐。
“這玩意是老鼠嗎?”張停風晃了晃手裡的獵物,“看著挺肥的!夠咱們幾個打牙祭了!”
趙子義張了張嘴,“……先放了。”
“啊?”
“這玩意身上病毒多,吃了可能會生病。”趙子義擺了擺手,“等實在沒吃的了,再考慮它們。”
“病毒多?”張停風的臉色變了。
他像扔燙手山芋一樣,一把將土撥鼠甩了出去。
“我這抓了它——不會有事吧?”
土撥鼠在地上滾了兩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
然後它後腿直立,兩隻前爪揣在胸口,衝著張停風:
“啊——!”叫聲尖銳,像在罵街。
趙子義看得愣神,這他孃的……是表情包本包嗎?
張停風也傻眼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隻衝自己大叫的土撥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這……我這是被一隻老鼠挑釁了?”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弩。
趙子義抬手製止了他。
“算了。你特麼連個土撥鼠都不放過?”
張停風不服氣。
“它罵我!”
“你聽得懂?”
“我聽不懂,但我知道它在罵我!”
趙子義懶得理他。
張停風又看了那土撥鼠一眼,那小傢伙還在衝他叫,兩隻小眼睛瞪得溜圓,一副“你過來啊”的架勢。
“吐蕃鼠……?”張停風小聲嘀咕,“吐蕃的老鼠?吐蕃的老鼠都這麼大的嗎?長得還挺橫。”
趙子義:“……”
這特麼都是甚麼腦回路。
“報——!”
一名隊員從南邊飛奔而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郎君!有吃的了!南邊有一群長毛牛!但體積太大,我們人手不夠!”
長毛牛?野生的犛牛嗎?
趙子義騰地站起身。
“點人。抓牛去。”
三百人跟著那名隊員向南摸去,翻過一道土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乾涸的河灘地上,黑壓壓聚集著上百頭野犛牛。
那些畜生體型巨大,肩高几乎及人,渾身披著厚實的長毛,一對粗壯的犄角在夕陽下泛著幽光。
有幾頭公牛的肩胛上還留著爭鬥的傷疤,正低著頭啃食乾枯的草根,偶爾抬起頭,噴出一股粗重的鼻息。
這玩意兇性十足,不好抓啊!
趙子義目測了一下。
一頭牛,八百斤往上,出肉至少六百斤。
一人一天二斤肉,一頭牛夠三百人吃一天。
“抓肯定不用想了。”趙子義壓低聲音。“射殺二十頭。夠用就行。都小心些。這畜生兇性大,被撞一下不是鬧著玩的。”
眾人散開,藉著地形掩護,慢慢向犛牛群摸去。
弩弦輕響。
第一頭犛牛發了瘋的開始亂跑,犛牛群炸了,那些畜生髮出低沉的吼叫,開始狂奔。
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幾頭受傷的犛牛紅著眼朝射擊的方向衝來,長毛披拂,像移動的山丘。
死神軍迅速變換陣型,有人在正面吸引注意,有人從側翼補射,有人負責驅散衝擊方向的人群。
整整三個時辰,從夕陽西斜,到月上中天,再到東方泛白。
他們才徹底弄死了那二十頭犛牛。
趙子義渾身是汗,腰間的刀還沾著血,站在一頭倒地的犛牛旁邊喘粗氣。
太難殺了,這玩意皮糙肉厚,生命力頑強得驚人。
中了三五箭還能跑出二里地,撂倒了還能掙扎著站起來。
有一頭牛臨死前還撞翻了兩名隊員,幸虧他們躲得快,只蹭破點皮。
“郎君……”
施文龍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滿地牛屍,眼神發亮。
“這玩意能馴服不?”他比劃了一下。
“這體格,這力氣,這衝鋒的氣勢。要是能馴服了用來打仗,那得多厲害!咱們花了這麼大力氣才殺了二十頭,要是能騎……”
趙子義抹了把臉上的汗。
“以後再說。”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
“現在,分配人手,把牛處理了。”
他望向西邊。“咱們接著追。”
再追了一天。斥候快馬來報。
“郎君!吐谷渾軍準備穿越阿爾金山!”
趙子義勒住馬,往西眺望。
阿爾金山,翻過那道山,就是西域。
他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輿圖。
“李大亮將軍在哪兒?能攔住他們嗎?”
“離得太遠。”斥候搖頭,“他們穿山的位置偏西南,李將軍的主力在北邊,無論如何來不及攔截。”
趙子義沉默了片刻。
十多天的追擊,死神軍已經疲憊到了極限。
人困馬乏,每個人的眼窩都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出血,臉上是被風沙刮出的細密傷口。
可吐谷渾那邊更慘,最初時,慕容伏允身邊還有近三千人,現在,據說只剩不到一千。
有人是被死神軍咬住時殺掉的,但更多的人是在這十天的逃亡中死的。
死在戈壁灘上,死在乾涸的河床邊,死在風沙裡,死在寒夜下。
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沒起來;有的夜裡睡著,第二天早上就硬了。
趙子義不知道這一路究竟有多艱難。
但他知道,歷史上,大唐追兵追擊慕容伏允時,翻山越嶺,臥冰爬雪。
有種說法是,吐谷渾戰爭,追擊途中死的人,比正面戰場死的人還多。
如果不是死神軍十年如一日保持著高強度訓練,換成任何一支軍隊,按他們這樣的追法,早就非戰鬥減員了。
“接著追。”趙子義的聲音沙啞,卻很穩,“他翻山,咱們也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