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李二又想到更深一層:御史“聞風奏事”之權,是否約束太鬆?
若人人效仿趙子義這般,不顧證據,先以毀人名節為目的發動攻擊,即便被劾者最終自證清白,謠言也已傳開,傷害難以挽回。
看來,日後對御史風聞言事,也需加以規範,要求起碼的基礎佐證才行。
他一臉便秘地看著趙子義,心想:這混賬東西,開的甚麼壞頭!
李二轉換話題,“我再問你,藍田此次科舉及第率,為何高得如此反常?”
這也是他心頭一大疑惑。
世家底蘊深厚都做不到,他親自關照的孤兒院、遺孤學堂送考二百多人,也僅取八人。
藍田憑甚麼?
趙子義這次沒隱瞞,將刷題戰術和盤托出。
李二的反應與杜如晦如出一轍。
聽完愣了半天,不知該誇他機巧,還是該罵他“功利”。但無論如何,效果擺在那裡。
李二神情嚴肅起來,“科舉雖畢,世家卻未消停。
他們已開始四處接觸新科及第的寒門與平民學子,許以官場便利,甚至提出聯姻。
你以為,朝廷當如何應對?”
“應對啥?”趙子義像是沒聽懂。
“你再跟朕裝糊塗,朕抽死你信不信?”
李二威脅道。
“不是啊陛下,”趙子義叫起屈來,“這有甚麼好應對的?不管不問,順其自然就行啊。”
“不管不問?!”李二音量提高,“朕千辛萬苦選拔出來的人才,轉頭又被世家拉攏、同化,你讓朕坐視不管?”
“陛下,”趙子義忽然正色反問,“您開科舉,根本目的是甚麼?”
李二被問得一滯,壓下火氣,思忖片刻答道:“自然是為朝廷甄選有用之才。”
“對,科舉的關鍵就在‘選’字。”
趙子義點頭,“科舉只是把有學識、通經義的人‘選’出來。
但這些人能力高下、心性品德、能否真正為國所用,光憑一張試卷,看不出來。”
他話鋒一轉:“現在世家主動湊上來,不正好幫陛下做第二次篩選嗎?
他們會幫陛下試出三種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種,為了功名利祿,可以毫無底線,欣然接受世家所有條件,甚至不惜拋妻棄子、背棄父母。這種人,人品有大問題。”
“第二種,懂得暫時妥協與變通。聯姻、接受些關照,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未必是十惡不赦。他們或許只是想走得更穩、更順一些。”
“第三種,心有定見,行有準則,不為外物所動,不被威逼利誘所屈。”
趙子義總結道:“所以,世家此舉,無形中是在替陛下鑑別品性、考驗心志。
至於這些人選中之後,陛下如何任用、如何制衡、如何培養,主動權依然在您手中。
這豈非好事?”
李二聽完,茅塞頓開,頻頻點頭:“子義所言,鞭辟入裡!是朕一時著相,鑽了牛角尖。朕明白了。”
見皇帝心情轉好,趙子義順勢丟擲和杜如晦商議的計劃:“陛下,臣還有個想法。何不在長安,創設一所‘皇家大學’?”
“皇家大學?”李二挑眉,“長安已有國子監,為何再設?”
“陛下,國子監門檻太高,尋常百姓子弟可能入內?
如今‘皇家小學’遍佈州縣,教授基礎學識。
可小學之後呢?
這些學子想進一步深造、參與科舉尤其是秀才、進士這類高階科目,難如登天!
您的遺孤學堂和孤兒院考生眾多,卻僅取八人,便是明證。”
趙子義繼續闡述:“皇家大學則不同。
可讓全國皇家小學先參加一次基礎的全國統考,擇優錄入大學深造。
大學之中,由朝廷重臣、學問大家親自授課,講授的不僅是經義文章,更有國家大政、時務方略、律法民生!
如此一來,他們亦有途徑接觸高層學問,未來秀才科、進士科,便不再是世家專利。”
他越說越起勁:“此外,皇家大學還可下設‘研究院’。
陛下,並非所有大儒都適合或願意為官,有些人就愛埋頭鑽研學問、探索未知。
您看藍田,鋼鐵、新鹽、紙張印刷、熱氣球,乃至未來的‘自走車’……哪一樣不是反覆研究、試錯而來的?
格物致知,其力無窮,皆是強國富民之關鍵!
臣知陛下從未輕視這些,只是礙於世俗主流,難以大張旗鼓宣揚。
但陛下志在成為古往今來第一大帝,胸襟眼光,又豈是那些迂腐儒生可比?
必能洞察其中深意,大力推動!”
“呵,”李二冷笑一聲,“你是不是當朕傻?
先把‘千古一帝’的高帽子扣過來,朕若是不重視格物,便做不成這第一大帝了?
朕若不點頭,便成了腐儒?”
“額……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趙子義連忙擺手,“臣是那樣的人嗎?”
“是、確定,以及肯定。”李二斬釘截鐵。
趙子義:“……”
他現在非常確定,自己那些來自後世的說話方式,已經成功汙染了大唐最高層。
“不過,”李二語氣放緩,“你所言確有道理。藍田所出的新物事,於國力提升有目共睹。
這皇家大學……朕準了。便由你來擔任首任院長。”
“啥玩意兒?!”
趙子義差點跳起來!
“陛下您開玩笑呢?
我當院長?
皇家大學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學生們來了學甚麼?
學怎麼當混賬嗎?
我當院長,還有人敢來報名嗎?”
他一口氣甩出一連串靈魂質問。
李二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緩緩點頭:“嗯,還算有自知之明。”
趙子義:“……”
“說說你對這‘皇家大學’的具體構想。”李二回到正題。
“臣以為,陛下可親自擔任皇家大學院長。”趙子義早有腹稿,“如此,未來大學所出,皆為天子門生,於陛下而言,師生名分便是天然的紐帶。
杜相如今頂著‘天下第一育人宗師’的名頭,正好請他出任副院長,掌管具體學務。
有陛下與杜相坐鎮,天下英才必蜂擁而至,擠破頭也想進來。
屆時,誰可入學,誰不可入,篩選之權,盡在陛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可在大學之下,附設一‘研究院’。
此院可由太子殿下任院長。
太子年輕,思維活絡,易於接受新學。
研究院內,可分設經學、格物、農桑、水利、建築、醫學等不同學部,專事鑽研。
如此,皇家大學為陛下選才育才,研究院則為太子積攢未來班底,培養精通實務、擅創新知的核心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