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內,拿到新試卷的世家子弟們先是微微蹙眉,發現題目與先前準備的截然不同,但隨即又鎮定下來。
他們畢竟是家族精心培養的精英,並非不學無術之徒,自有底氣。
唐代科舉與後世連考數日、困守號舍不同,乃是分科考試,每科只考一天。
首日考的是進士、明字、明算三科。
考試結束後,所有試卷當場封裝,開始“糊名”。
看到這一步,一些知情的世家官員心裡已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但尚存僥倖:
即便名字封住,自家子弟的筆跡字型,考官們或許還能辨認一二。
然而,第二日,當他們看見大批書吏被召集,開始將糊名後的試卷逐一重新謄抄“謄錄”時,最後那點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這意味著,想依靠辨認筆跡或試卷上的特殊標記來操作,已絕無可能。
儘管如此,世家依舊不太慌張。
畢竟,最重要的秀才科和進士科,考察的是治國方略、時務策論與文學綜合素養。
這絕非靠短期死記硬背的寒門子弟能夠輕易逾越的高峰。
謄錄工作持續了四天。
隨後,考官們入駐封閉的閱卷場所,歷時十天,方才完成所有試卷的評閱。
貞觀六年,九月二十五日,經皇帝御批,金榜正式張掛。
秀才科及第:一人(賈統)
進士科及第:四人(張昌齡、李義府、郭正一、敬播)
明經科及第:三十一人
明算科及第:三十三人
明法科及第:十九人
明字科及第:十二人
貞觀六年首次省試,總計取士 一百人。
除了秀才科與進士科,榜上還有不少趙子義熟悉或眼熟的名字:
上官儀、李敬玄、劉祥道、崔神基等。
趙子義盯著這份名單,半晌無語。
好傢伙,貞觀朝第一次開科,直接把貞觀乃至高宗時期的一批名臣、宰相苗子給“炸”出來了!
李義府、郭正一、李敬玄、劉祥道、崔神基……這五人,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都曾在李治時代官至宰相!
這哪是科舉取士,簡直像是拿著未來名臣錄在抓人?
而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藍田學子的成績:
明經科,參考二十二人,及第二十人。
明算科,參考十九人,及第十九人。
明法科,參考九人,及第九人。
總計五十人參考,四十八人及第,近乎全員上榜!
這下,整個長安乃至天下計程車林都不淡定了。
在世家大族眼中,這群人分明是出身田畝的泥腿子啊!
藍田是得了仙書,還是施了仙法?
科舉及第,難道還能批次批發不成?
世家大族尚能維持表面鎮定,因為他們各家參考人數本就不多,且及第者不少,更有崔神基這樣進士科及第的子弟撐場面。
真正快要瘋了的,是國子監。
作為國家最高學府,貞觀首次科考,國子監派遣的考生人數最多,結果及第者卻寥寥無幾。
他國子監不要面子的嗎?
監內祭酒、博士、助教們,這幾日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此番科考,聲名大噪的不止藍田。
有一人的名望,更是瞬間被推至新的頂峰——杜如晦!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了,那幫創造奇蹟的藍田學子,師從當朝尚書右僕射、蔡國公杜如晦。
此前,世人對杜如晦的印象,多集中於“房謀杜斷”的謀略、“秦王府十八學士”的才華,以及輔佐帝王的治國能臣形象,當然還有心黑。
而今,一項耀眼的新頭銜被牢牢焊在了他身上:
當世育人第一宗師!
放榜之後,蔡國公府連續數日被圍得水洩不通。
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勳貴新貴,以及宗室都爭相帶著自家子弟前來,只求拜入杜相門下。
理由很充分:
其一,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本就是頂級高門,世家子弟拜師毫無心理障礙;
其二,他是當朝宰相,拜其為師便是“宰相門生”,前途無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能把一群泥腿子教成科舉霸榜的英才,這不是天下第一名師是甚麼?!
這股風潮甚至吹到了宮裡,連李二都暗自琢磨:
是不是該讓太子承乾也正式拜個師?
不過念頭一轉也就罷了。
他對藍田的瞭解遠比外人深。
藍田學子能有此成績,杜如晦的教導固然有功,但核心關鍵,絕對在那個小混賬趙子義身上。
杜如晦若真有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教學本事,他自家幾個兒子,早該脫穎而出了。
尤其是那個杜荷,在去藍田以前那簡直沒眼看。
所以,秘訣必然在趙子義那裡。
只是……那小子到底怎麼做到的?
難不成……他真舞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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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國公府,書房。
杜如晦正吹鬍子瞪眼,怒視著坐在他對面、蹺著二郎腿的趙子義。
他恨不得一巴掌把這混賬抽出去。
自己在藍田教了些甚麼,他心裡太清楚了,都是最基礎不過的經義文章,數術之類甚至壓根沒怎麼涉及!
他完全想不通,藍田憑甚麼能有這麼恐怖的及第率。
起初他還擔心,自己寫了那麼多薦書,萬一藍田學子大面積落榜,會影響自己名聲。
現在倒好,名聲還是響了,卻響得讓他心驚膽戰、如坐針氈!
關鍵是——這功勞跟他關係真不大啊!
若坦然受之,豈非成了欺世盜名之徒?
“說吧,”杜如晦強壓火氣,沉聲道,“藍田此次科考能有這等成績,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那當然是杜伯伯您教導有方、育人如神啊!”
趙子義嬉皮笑臉,張口就來。
“老夫打死你個狗東西!”
杜如晦血壓飆升,起身就要找趁手的東西。
“別激動!別激動!”
趙子義敏捷地跳開,“您這身子骨好不容易調理得硬朗了些,可不能動氣啊!”
“老夫身子若出問題,也是被你活活氣死的!”
杜如晦喘了口氣,坐回椅中,盯著他,“趕緊說實話!那五十個學子老夫也瞭解,天資並非絕頂,何以四十八人及第?”
“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
趙子義見糊弄不過去,收起玩笑,摸了摸鼻子,“就是刷題。”
“刷題?”杜如晦沒聽過這詞,“何為‘刷題’?你細說。”
“就是……我搜集了歷年科考的題目,發現除了秀才、進士兩科,明經、明法、明算這些科目的考題,其實是有規律和範圍可循的。
於是,我就讓人參照這些規律,出了上百套不同的模擬試題,讓他們反覆做、反覆練。
每月組織一次嚴格的模擬考試,層層篩選,最後才挑出這五十人去參加真正的科舉。”趙子義大致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