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多和孫剩商議,”趙子義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旁邊眼含熱忱的孫剩,“他來自民間底層,最懂得泥土的滋味,也最清楚尋常百姓心裡,真正盼著甚麼、怕著甚麼。”
“是!”李承乾與孫剩齊聲應道。
孫剩的眼眶已然微微發紅。
他不由得想起多年以前,在藍田,他們九個面黃肌瘦的少年,第一次見到這位如星火般降臨的郎君。
郎君問他們的第一句話,不是甚麼“餓不餓”、“怕不怕”。
而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認真地問:“你們……有夢想嗎?”
夢想。
那不就是穿透漫長黑夜,照進卑微生命裡的,第一束光嗎?
那不就是,最珍貴、最有力的……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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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回到東宮,當即召來孫剩,兩人在書房裡對著那疊文稿,開始字斟句酌地修改。
剛理出個頭緒,開了個新篇,便有內侍來傳,陛下召太子即刻前往甘露殿。
到了殿中,李承乾不敢怠慢,將趙子義那套“調動情緒”、“底層邏輯”、“預見性反擊”乃至最終“給予希望”的核心理念,結合具體例子,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向李二複述了一遍。
李二聽罷,並未立刻表態。
他沉默著,手指在御案光滑的邊沿緩緩摩挲,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深邃難測。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朕知曉了。你回去好生修改,定稿之後,先呈與朕過目。”
“是,兒子告退。”
李承乾躬身退出,心中有些忐忑,不知父親這沉默是認可,還是另有深意。
看著兒子退出殿外,掩上殿門,李二緩緩從御座起身,踱步至殿門前。
春日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殿前寬廣的廣場上,泛著微光,遠處宮闕的飛簷勾勒出靜默的輪廓。
他面色平靜如水,內心卻已波濤翻湧。
趙子義這番話……太有力量、太有煽動性了!
那層層遞進、直指人心的邏輯,那調動最樸素情感的話術,簡直如同精心打磨的利刃,又似煽動烈焰的狂風。
用來對付世家、凝聚那些遺孤孤兒,自然無往不利。
可若稍作轉換……這套“打破枷鎖”、“給予希望”的話語體系,其鋒刃,是否同樣可以輕易地對準皇權本身?
當百姓的“希望”被具象化為某種必須達成的承諾,而皇室被視為新的“枷鎖”時……
李二不寒而慄。
他亦反覆咀嚼著趙子義最後那段話:“給百姓希望……是每一代皇帝都要持續不斷去做的。”
這話聽起來光明正大,充滿理想。
但現實是,如今的皇室,不就是天底下最強壯、最根深蒂固的那個“世家”嗎?
給予希望,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賦予力量,而這力量,終有一日或許會……
然而一個清晰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趙子義說的是對的。
為君者,若只知索取、壟斷、壓制,而無視生民之苦、斷絕上升之階。
那與即將被掃入歷史塵埃的舊門閥有何區別?
大唐要的不是另一個輪迴,而是真正的新天。
兩種念頭在他胸中激烈衝撞,讓他心緒難平。
當夜,李二信步來到立政殿。
殿內燈火溫馨,長孫皇后倚在榻上,氣色比前些日好了許多。
搖籃裡,小兕子睡得正酣,小拳頭虛握著,臉頰已經開始泛著健康的紅暈。
看著妻女安寧的模樣,李二心中煩擾稍減。
他揮退宮人,坐在榻邊,將今日李承乾轉述之言,連同自己那份深藏的警惕與迷茫,低聲向長孫皇后傾訴了一遍。
長孫皇后靜靜聽完,並未急於寬慰,而是問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二郎,你覺得,九兒他會……造反嗎?”
造反?
李二一愣,隨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
那小子憊懶地癱在椅子上說“造反耽誤睡覺”;
梗著脖子跟自己頂嘴;
被軍棍威脅時轉身就跑的死樣子;
還有他看向長樂、看向城陽、兕子時,眼中那份純粹的喜愛與溫暖……
他緩緩搖頭,語氣肯定:“他不會造朕的反。”
至少現在,絕不會。
那小子對“皇帝”這個位置的興趣,恐怕還不如一盤紅燒蹄髈。
“但是,”
李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若世家真把他惹急了,觸了他的逆鱗,他絕對敢、也絕對有能力把世家連根屠了!
觀音婢,你說,到那時,朕是該幫他一起屠,還是……調轉刀鋒鎮壓他?”
長孫皇后握了握他的手,又問:“那陛下覺得,他做這些,究竟是為陛下好,為大唐好,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問題讓李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那混賬小子雖然時常氣得他肝疼,但樁樁件件,細究下來,確實是在補大唐的短板,強李二的根基。
說他有害己之心,李二第一個不信。
“他對朕好,朕知道。”
李二沉聲道,“但他也確實有他的目的,或者說,他有他的‘道’。
或許真如他所言,他想看到的是一個更強盛、更公平、百姓更有盼頭的大唐,如他曾經說的那般‘為萬事開太平’。
至於這‘道’最終通向何方,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握住長孫皇后的手,聲音低沉卻堅定:“只要他一直保有這顆赤子之心,不忘今日所言‘給予希望’的初衷。
那朕,就護他一世周全,許他施展抱負!”
後半句,他咽回了肚子裡,化作眼中一閃而逝的寒芒:
倘若哪天,這赤子之心染了權欲的墨,這“希望”變成了他裹挾民意的旗幟……
那麼,即便他再有能力,即便他曾立下不世之功,朕也必會不惜一切代價,在他成勢之前,將其徹底剷除!
因為現在的趙子義,已經具備造反的能力,具備造反成功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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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趙子義能聽到李二這番心理活動,估計能氣得直接跳上房頂罵街:我造反?我瘋了嗎我!
說到造反,主要是時間不對,貞觀初年已經不具備造反的條件。
這是在古代,自己造反沒有大義的支撐你憑甚麼造反?
百姓現在生活越來越好,他們為甚麼要跟你造反?
還有,真當貞觀朝廷的文臣武將是擺設嗎?
不是說不能造反成功,如果願意把整個華夏打爛,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代價太大了!
王遠知說趙子義肆意妄為將會讓華夏大地帶來難以估量的浩劫。
這句話趙子義認同,因為他真要造反一定會一條路走到黑。
只能成功,而成功的代價可能是現存2000多萬的人口打到連1000萬都不剩。
因為自己造反,除了藍田外,無論是朝中文武,還是世家門閥,不會有人站自己這一邊,所以殺變成了唯一的選擇。
大唐以外還有那麼多土地呢,何必要在窩裡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