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聞言一愣,看著那自己覺得已然頗費心思的文稿,再回味趙子義剛才的話,腦中彷彿有電光劃過,突然明悟了甚麼。
“阿兄的意思是……應當多用些通俗易懂的白話?少些駢四儷六的辭藻?”
他試探著問,同時下意識瞥了旁邊的孫剩一眼。
因為孫剩在看過初稿後,也委婉提出過類似建議。
“這些受訓者已是讀書明理的學子,通篇俚俗白話,自然也不妥當。
但關鍵之處,用最樸實、最直接的話語去說,往往更具感染力。”
趙子義拿起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段文字念道:“‘父以血鑄唐,捐軀為盛世。今諸君學成,當繼遺志,奮楫而進,共闢新天。’
單看文字,寫得很好,氣魄也有。但缺了甚麼?
缺了往下深挖一層,去撬動他們心房裡最軟那塊地方的鉤子。”
他放下紙,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專注而富有煽動性:“你要學會調動情緒,而不是僅僅陳述事實。
比如,你可以用提問的方式——
‘昔日,諸位的父輩血灑疆場,馬革裹屍,他們究竟是為了甚麼?’”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自然會引發臺下每個人的思考。
他們想的可能五花八門。
而‘統一思想’的目的,就是讓這五花八門的想法,最終匯聚到同一個方向上去。
所以,你不必等他們回答,你要自己問,自己答。
而且,要用最底層、最樸素的邏輯去回答。”
趙子義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是為了大唐的煌煌盛世嗎?是,當然有。
是為了效忠英明的陛下嗎?是,這也必然在其中。”
“但這些,或許離他們當時的切身感受,還有點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聽得入神的李承乾和孫剩,繼續緩緩道:
“更重要的是,他們只是想為自己、為家人掙一口安穩的飽飯;
只是想保護身後的家園,不讓戰火焚燬自己的田舍;
只是單純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你們!
不必再經歷他們經歷過的離亂與飢寒,能在一個太平世道里,安安穩穩地長大成人。僅此而已。”
“正是他們昨日的犧牲,換來了你們今日窗明几淨的學堂,換來了你們碗中溫熱的飯食,換來了你們無需顛沛流離的安穩生活!
他們的犧牲,偉大而光榮,他們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你們鋪就了通往明日美好生活的道路!”
“話說到這裡,他們的情緒已經被調動,就需要轉折了。”趙子義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帶著憤慨:
“但是!現在,就在當下,卻有那麼一些人,他們不願意看到你們沿著父輩用生命鋪就的路,走向更好的明天!
他們想讓你們永遠待在社會的底層,仰視他們的鼻息;
想讓他們自己和他們子孫後代,永遠高高在上!
你們,答不答應?!”
年僅十四歲的李承乾,聽得呼吸都不自覺地急促起來,胸中一股熱血激盪澎湃,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別說那些遺孤了,就連他自己,此刻都恨不得立刻跳起來,大吼一聲:“不答應!”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心緒,看向趙子義的目光充滿了歎服與激動:“阿兄,我……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我這就回去,按這個思路重新修改!”
“嗯,悟性不錯。”
趙子義點點頭,又拿起關於培訓的那部分文稿,“再說培訓。你想得還是不夠周全,尤其是對‘宣講員’的職責設想,過於簡單了。
他們不是傳聲筒,不能只把好事說出去就完事。你要有預見性!”
“預見性?”李承乾疑惑。
“對!就是你要提前設想,書店、小學一旦開業,那些既得利益者,會用甚麼下作手段來反制、來搗亂?
想明白之後,就要透過我們宣講員的嘴,提前把這些可能性給百姓點破!”
趙子義舉例道,“比如,他們會不會仗著財雄勢大,僱人搶購書籍紙張,造成‘售罄’假象,讓真正需要的寒門學子買不到?
我們的宣講員就要在開業前、在街頭巷尾大聲說:‘大家注意了!可能有些見不得咱們百姓好的人,會來搶購書籍!
可一套書就夠讀很久了,他們為甚麼要成百上千套地買?
不為別的,就為了把書買光,讓你們的娃沒書可讀,斷你們上進的路!’”
李承乾聽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還能這樣?
在對手出招之前,就先把他想使的招數公之於眾,堵死他的路?
這……這簡直……
“這叫‘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趙子義微微一笑,帶著點狡黠,“你就順著這個思路,自己去推演世家還可能使甚麼絆子,然後一一提前想好說辭。
這個過程,本身也是鍛鍊你洞察人心、預判局勢的能力。
將來你親政了,便能更輕易地從臣子的奏對、地方的呈文中,嗅出真實意圖與潛在風險。”
“承乾……受教了!”
李承乾肅然起身,對著趙子義,鄭重其事地長揖一禮。
這一禮,心悅誠服。
“記住,萬事只要抓住一個最底層的邏輯,就不會出大錯。”
趙子義扶起他,語氣變得深沉而懇切,“這個邏輯就是——凡事為百姓著想。
人活著,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苦,而是看不到一點改變的希望。
世家門閥,千百年來做的就是關死那扇希望之門,甚至還加上重重鐵鎖。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撬開鎖,推開那扇門。
哪怕最初只推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縷光,也能讓無數人看到方向,生出無窮力氣。”
“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它是陛下正在奮力開創的基業,是你將來必須扛起的責任,也會是你的兒子、你的孫子,一代代大唐君王需要持續不斷做下去的根本——那便是,永遠不要忘記,給天下的普通人,以希望。”
“承乾……明白了。”李承乾重重地點頭,將這番話深深鐫刻心底。
他肩頭彷彿感受到了某種沉甸甸的分量,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清晰的使命。
而趙子義最後對李承乾說道原話,記載在了李承乾的回憶錄裡,後世也稱趙子義為:為底層百姓思想覺醒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