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踉蹌幾步,走到殿中空曠處,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猛地將酒杯往旁邊案几上一頓,朗聲開口: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開篇兩句,如巨斧劈山,銀河倒瀉,時空浩瀚與人生須臾的強烈對比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提筆者屏息懸腕,落筆如飛;未提筆者也忍不住跟著低聲吟誦,頻頻點頭。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二聽到這句,臉色微微一黑,瞥了趙子義一眼。
得意須盡歡?
你這段時間望月樓都被你當成家了,確實是“歡”得很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嗡——!殿中眾人眼睛驟然亮如星火!
千古名句!
這必然是流傳千古的曠達之言!
再聯想趙子義給到工人們高額的工錢、卻又總能點石成金的做派,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貼切無比!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他這一句“宰牛”,讓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聚焦在程咬金身上。
宰牛是吧!都是你個渾人帶的壞頭!
程咬金饒是臉皮厚如城牆,此刻也被看得老臉一紅,心中暗罵:這渾小子,作詩就作詩,提甚麼宰牛!宰豬不行嗎?!
趙子義渾然不覺,他腳步虛浮,晃悠到房玄齡的案几旁,毫不客氣地拿起房玄齡的酒壺,給自己又倒上一杯。
然後,他醉眼朦朧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李靖,繼續高歌:
“房僕射,李衛公,將進酒,杯莫停!”
被點名的房玄齡和李靖渾身一震,幾乎要坐不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與震撼。
名垂青史,是所有文臣武將的終極夢想之一。
而此刻,他們的名字將被鐫刻在這等氣象恢宏的詩篇裡,隨著詩篇的流傳而千古不朽!
這絕對會比史書所記載的自己更為廣泛流傳啊!
其他大臣更是羨慕得眼睛發紅,心中狂呼:為甚麼不是我!為甚麼唸到的不是我!
趙子義彷彿進入了狀態,開始在大殿中央手舞足蹈地轉起圈來,接著吟誦: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他轉到孔穎達面前。
孔穎達激動得鬍子都在抖,滿懷期待地看著趙子義——輪到老夫了嗎?
老夫也要千古留名了!
趙子義舉起杯子,跟孔穎達的酒杯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念道: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唸完,又是一口悶掉。
孔穎達:“……”
笑容僵在臉上。
留名是留名了,但怎麼聽著……不太對勁?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
趙子義喝得太多,腦子開始斷片,後面的詩句有些記不清了,動作也頓住了。
顏師古以為他酒勁不足,靈感枯竭,立刻抓起自己桌上那壺最烈酒,衝過去給趙子義的杯子倒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位來。
“酒來了!快!後面呢?!”
顏師古急切催促,彷彿在等待神蹟的續篇。
趙子義看著眼前這杯清澈透亮、卻散發著濃烈酒氣的液體,胃裡一陣翻騰,心裡大罵:
我特麼謝謝你啊!顏老頭!
你這是想讓我直接躺平嗎?!
但在眾人灼灼的目光逼視下,他甩了甩昏沉的腦袋,強提精神,繼續往下背: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唸完,他習慣性的把酒往嘴裡灌。
酒液入喉,如同火燒,他再也忍不住,“噗”的一聲,將大半口酒噴了出來!
“哎喲!”
“快躲開!”
周圍頓時一陣小小的騷動,離得近的大臣們紛紛躲避,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嫌棄表情。
趙子義自己也嗆得連連咳嗽,心裡後悔不迭:我幹嘛要把蒸餾酒搞出來?自作孽啊!
他把杯子隨手一扔,搖搖晃晃地走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見狀,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終於輪到俺老程了!
俺也要上萬古名句了!
趙子義腳下一踢,接著用手拿住咬金身上那件華貴的大氅,攥在手裡,用盡最後的氣力,高聲吟出結尾: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個“愁”字餘音未落,趙子義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
“砰!”
笑聲戛然而止。
眾目睽睽之下,大唐定國公趙子義,直接挺地、毫無形象地仰面躺倒在了光滑冰涼的地板上,雙眼緊閉,人事不省。
甚麼?你說我抄詩?
讀書人哪能抄呢?借鑑好吧!
原文是岑夫子丹丘生啊,我都改了這算哪門子抄?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二以手扶額,簡直沒眼看。
不能喝還喝這麼多!堂堂國公,醉倒殿前,成何體統!
“來人,快去瞧瞧定國公如何了?” 李二吩咐道,語氣裡透著無奈。
早有準備的太醫署劉神威已經快步上前,蹲下為趙子義診脈。
片刻後,他起身回稟:“陛下,定國公脈象洪大有力,只是酒力攻心,昏睡過去,並無大礙,睡一覺便好。”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注意力迅速從地上“躺屍”的趙子義身上轉移,開始熱烈地討論起這首詩。
“此詩當以《將進酒》為題!”
“氣象雄渾,豪邁奔放,真乃仙人之語!”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妙極!當浮一大白!”
一場宮宴,最終在對這首註定要驚豔千古的詩篇的反覆品評與讚歎中落下帷幕。
宴席散時,李二本想讓人將趙子義抬到宮中偏殿休息,免得他這副樣子回去丟人現眼。
不料內侍剛要去攙扶,原本“不省人事”的趙子義卻猛地睜開眼!
一個鯉魚打挺......沒成功……被扶了起來。
雖然腳步虛浮,但口中連稱:“臣……臣沒事!可以……可以自己回府!不勞……不勞宮中安置!”
說完,幾乎是扒著常拓的肩膀,踉蹌著飛速“逃”出了宮門——
開甚麼玩笑,留宿宮裡?
萬一酒後失態,鬧出點甚麼,李二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回到定國公府時,趙子義已是半醉半醒,頭痛欲裂。
小桃迎上來,見他這般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扶著他低聲道:“夫君,妾身今日……身子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