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順著歌聲來到走廊盡頭,跨過一層結界,一扇老舊的木門出現在面前,門後的歌聲愈發清晰。
他伸手輕輕推開木門,門後是一座老舊的演出廳,昏黃的燈光瀰漫全場,臺下坐滿了身著軍裝的日本兵。這些小鬼子一個個正襟危坐,紋絲不動,如同定格的雕塑,全然沒有察覺身後突然多了一個陌生人。
就在陳墨踏入的剎那,背後的木門瞬間化作一面冰冷斑駁的牆壁。
舞臺上,身著黑色長裙、紫色披肩的歌女正輕吟淺唱,嗓音柔婉,卻藏著化不開的愁苦。
她在瞥見陳墨的瞬間,眸光微微一凝,卻強作鎮定,繼續唱歌,只當甚麼都沒發生。
陳墨與她遙遙對視一眼,目光掃過臺下的日本兵,心中已然明瞭。
這裡的一切看似真實,卻不過是結界編織的幻境,是被困在時空夾縫裡的陳年舊夢。
臺下的侵略者,臺上的歌女,皆是死去數十年的亡魂,困在這方寸之地,日復一日,重複著當年的一切。
他暗自催動神識,全力擴散開來,便發現自己的感知被牢牢禁錮在這座精神病院之內。
他並非穿越回了民國二十七年,只是墜入了一個被強力結界包裹的平行空間。
這片空間,是人為影響,加上本地成千上萬的亡靈怨氣凝聚而成。
陳墨周身靈力暗湧,卻又強行壓制下來。
若是貿然動用法力施展大範圍的法術,很可能會引發結界劇烈動盪,波及這些被困多年、身不由己的無辜亡魂。
他不願傷及無辜,更不願讓這些早已受盡苦難的魂靈,再遭一次魂飛魄散的劫難。
思慮片刻,他不動聲色,緩緩轉身,悄然退出了演出廳,循著氣息,來到了精神病院的後院。
後院中的一切,還是七八十年前的樣子,院子裡扯著一道道繩子,掛著一些棉被、衣服,阻擋了視線。
舞臺上的歌女,自陳墨闖入的那一刻起,便發現那個年輕人不像是這裡的人,也不像是日本人,忍不住為他擔心。
直到看見陳墨平安離開演出廳,往後院而去,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唱完一曲之後,匆匆謝幕,她快步繞路,直奔後院而來。
她很快找到了角落裡的陳墨,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到隱蔽的死角,壓低聲音問道:“你是中國人?”
陳墨輕輕點頭:“是。”
歌女鬆了口氣:“太好了,我也是中國人。你怎麼會闖到這裡來?你到這兒來做甚麼?”
“我是無意間誤入這裡,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
“這是一家醫院,是日本人開的。”大雪壓低聲音,快速解釋,“從剛才那扇門進去,是主走廊,右邊是舞廳,左轉一直走,就是醫院大門。”
她上下打量著陳墨,見他衣著整潔、氣質清俊,不似亂世裡的苦命人,眼中多了幾分訝異:“你……看模樣,還是個學生吧?”
陳墨微微搖頭:“早已大學畢業。”
“你是大學生?!”
歌女有些驚訝,下意識環顧四周,生怕被人聽見,拉著陳墨又往角落裡躲了躲:“你在這裡藏好,千萬千萬別出聲,更不能讓他們發現你!這裡進來容易,出去難,大門口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看守,他們手裡都有槍。你這樣明目張膽,一旦被發現,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是說那些日本人?”
大雪用力點頭:“就是他們!這醫院裡,上上下下全是日本人,只有病人是中國人,還都是沒錢治病的窮苦百姓。他們嘴上說免費看病,不許家屬探視,實則把人騙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可以幫你逃出去,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幫我把一樣東西帶出去!你先藏在這裡,千萬不要動,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落下,大雪不敢多耽擱,轉身匆匆跑開。
不過片刻,她又跑了回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還有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她先開啟油紙包,遞到陳墨面前:“給,你快嚐嚐,這個外面根本吃不到。還別說,這些小日本倒是真會享受。這都是我偷偷藏起來的,自己都捨不得吃,你快吃點。”
油紙包裡,包著四個小籠包。
陳墨心中一暖,輕輕將油紙包推了回去:“我不餓,你自己吃吧。你說要我帶東西出去,是要帶給你的家人嗎?”
大雪臉上的笑容黯淡下去:“我沒有家人,也不是本地人。我出生的時候,就沒見過爹,娘走得又早,我很小的時候就做了舞女,在滿洲。後來又到了上海,做了歌女,想當電影明星。
結果就被一個日本人騙到了這兒,說是要給我拍電影,捧我做女明星。卻給我拉到了這個地方,給這些日本人唱歌解悶兒,還不讓我出去,我一直都想出去。後來,我就發現了日本人做的壞事…”
說著,歌女把手中的筆記本遞給了陳墨:“你一定要把這個筆記本帶出去,你是大學生,肯定認識記者,沒準還認識洋記者。你一定要把我在這裡看到的告訴他們,讓政府知道,讓老百姓知道。
我不識字,我就把我看到的全畫了下來。他們每天都殺中國人,他們把沒錢看病的病人騙進來,開膛破肚,把內臟全都挖出來,然後在本子上記了好多東西,他們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陳墨接過那本破舊的筆記本,指尖微微發顫。
泛黃的紙頁上,用稚嫩的筆觸畫滿了一幅幅畫面:日本兵將無辜百姓按在手術檯上,開膛破肚,摘取內臟;幼小的孩子也被殘忍殺害……
樁樁件件,都是日軍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是刻在民族骨血裡的傷痛。
“這是人體實驗,他們在拿無辜的中國人,做活體藥理研究,收集人體資料。”陳墨聲音低沉,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和悲痛。
即便早知這段歷史,即便知曉這是幻境,可親耳聽大雪訴說,依舊讓人難受。
歌女點點頭:“你懂的真多,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要把這些帶出去,讓全中國人都知道,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在我們中國人的土地上,都幹了些甚麼!等會兒日本人來了,我就把他們引開,你一定要跑出去!”
陳墨抬頭看向這個不識字,卻滿腔熱誠的歌女,心中感動:“我帶你走吧!”
歌女搖了搖頭:“我們兩個人一起跑,目標太大了,也不安全。等你跑出去之後,就找人來救我。咱們中國有這麼多人,一人一塊石頭,都能把這個鬼醫院砸爛。”
她看著陳墨沒說話,怕他顧慮自己,連忙擠出一抹燦爛的笑,故作輕鬆:“你別擔心我,我13歲就出來討生活,甚麼風浪沒見過?你是大學生,不會看不起我這樣的歌女吧?”
“當然不會。”陳墨站起身,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叫陳墨,墨水的墨。你呢,你叫甚麼名字?”
大雪眉眼彎彎,笑得格外乾淨純粹:“我叫大雪。我娘生我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她說名字賤點,好養活,就給我取名大雪。”
她忽然想起甚麼,從衣兜裡掏出一支偷來的鉛筆,遞到陳墨面前,滿眼期待:“陳墨,你教我寫我的名字好不好?我長這麼大,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呢。”
陳墨接過鉛筆,在泛黃的筆記本空白頁上,一筆一劃,鄭重寫下兩個工整的字——大雪。
“你看,這就是你的名字。”
大雪連忙湊到他身邊,肩並肩挨著,接過鉛筆和本子,笨拙地一遍遍描摹著這兩個字,眼中滿是歡喜與珍視,嘴裡輕聲念著:“大雪,我叫大雪,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就在這時,後院院門“哐當”一聲被粗暴推開,兩個身著軍裝的日本兵走了出來,靠在牆邊抽菸。
大雪面色一變,連忙拉著陳墨走到一旁,小聲道:“別出聲,他們來了!等會兒我過去引開他們,你一定要機靈點,趁機跑!”
她剛要起身,便被陳墨一把拉住。
陳墨望著她眼中的決絕與無畏,心中更加感動:“大雪,相信我,我帶你離開這裡。我帶你去一個沒有戰亂,沒有侵略的新中國。”
大雪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猶豫了片刻,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陳墨不再多言,心念微動,開啟了鏡中世界的大門,轉身看向大雪,柔聲說道:“別怕,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