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常殿外,空氣凝固如鐵。
焱妃站在月神宮前,暗藍色的長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她雙手結印,金色的龍游之氣如同怒濤般在她周身翻湧,在她頭頂凝聚成一隻三足金烏。那金烏翼展丈餘,每一根羽毛都燃燒著熾烈的金色火焰,雙目如炬,彷彿要將天地都焚盡。
月神靠在殿柱上,面色蒼白,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蒙在雙眼上的絲帶已經被毀,露出一隻滿是倔強的眼睛。那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她看著師姐憤怒的模樣,心中竟有一種扭曲的滿足——師姐終於注意到她了。
“師姐,陳郎從來都不是你一個人的。”她輕聲道,聲音沙啞卻堅定,“你又何必在乎多我一個?”
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焱妃眼中的怒火更盛,她咬緊牙關,一字一句道:“你再說一遍。”
月神笑了,笑得肆意而張揚。她緩緩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雙手結印,一輪明月在她身後升起。那月光清冷如水,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我說,陳郎不是你一個人的。”她一字一頓,“師姐,你甚麼都比我強,甚麼都要壓我一頭。可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了。”
焱妃不再說話。她猛地催動功力,那隻三足金烏髮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雙翅一震,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月神俯衝而去。
月神也拼盡了全力。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那輪明月驟然暴漲,清冷的月光瞬間變得刺目。她雙手前推,那輪圓月便迎著金烏撞了上去。
日月將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兩女中間。
“都住手,別打了!”
陳墨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殿前炸響。他張開雙臂,先天罡氣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護罩,將兩女的力量盡數擋在身前。
轟——
金烏與明月,同時撞上了陳墨的罡氣護罩。三股力量在方寸之間碰撞、撕扯、爆炸。地面的石板片片碎裂,碎石飛濺,煙塵四起。殿前的石柱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
陳墨身上的護罩劇烈閃爍,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護罩僅堅持了片刻,終於在一聲脆響中片片碎裂。
煙塵中,陳墨的身子猛地一震,一口鮮血噴出,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夫君!”
“陳郎!”
兩女同時驚呼,再也顧不得爭鬥,一左一右衝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陳墨。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此刻臉上都只剩下焦急和心疼。
焱妃扶住他的左臂,手忙腳亂地探他的脈搏,聲音都在發抖:“夫君,你沒事吧?”
月神扶住他的右臂,看著他嘴角的血跡,眼眶都紅了:“陳郎,你疼不疼啊?你為甚麼要衝過來?”
“夫君,你沒事吧?”
“陳郎,你疼不疼啊?”
“你沒事吧?”
“你疼不疼嘛?”
兩女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個比一個急切,一個比一個心疼。她們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過頭去,手上卻都沒有鬆開。
陳墨靠在焱妃肩上,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趕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對策。這兩個女人,都是倔強要強的性子。硬勸是勸不住的,攔也攔不住,搞不好還會越鬧越大。
所以,陳墨需要一個辦法,讓她們同時停下來,同時心軟,那邊是三十六計中的:苦肉計。
陳墨悄然運功,模擬出龍游之氣和月神之力的痕跡,在體內震盪氣血經脈,使自己面色更白了幾分,嘴角又溢位一絲鮮血,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像隨時會倒下。
他抬起頭,看向焱妃,目光溫柔而愧疚:“我沒事,緋煙,你沒受傷吧?”
聲音有氣無力,卻帶著濃濃的關切。明明自己都站不穩了,第一個關心的還是她。
焱妃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想起方才自己不顧一切出手的樣子,想起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陳墨身上,心中又疼又愧。她連忙扶住他,聲音哽咽:“夫君,我沒事。我這就助你療傷。”
陳墨又轉頭看向月神,目光同樣溫柔:“月神,你……也沒事吧?”
月神見他先關心師姐,心中原本有些吃醋。但見他還能關心自己,那點醋意便消散了大半。她連忙點頭,聲音也軟了下來:“我沒事,我也來助你療傷。”
兩女關心則亂,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扶著陳墨往殿內走。
東君的臥房中,陳墨被扶到床榻上躺下。焱妃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運起龍游之氣,小心翼翼地渡入他體內。那股金色的真氣溫暖而柔和,在他經脈中緩緩流轉,梳理著紊亂的罡氣。
月神站在一旁,看著師姐為陳墨療傷,心中五味雜陳。她想幫忙,又不知該做甚麼,只能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焱妃頭也不回,冷冷道:“你去外面守著,應付一下外面的人。方才的動靜,怕是要驚動宮裡了。”
月神張了張嘴,想說甚麼,還是閉了嘴,轉身出去了。
殿外已經聚集了幾個被驚動的內侍和護衛,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月神走過去,冷著臉道:“剛剛只是我與師姐切磋一番,沒甚麼事,都散了吧。”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那些內侍和護衛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紛紛告退。
月神站在殿外,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輕輕嘆了口氣。
殿內,焱妃收回功力,扶著陳墨躺好。他的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面色也不再那麼蒼白。她鬆了口氣,輕輕替他擦去額頭的汗珠:“夫君,感覺如何?”
陳墨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好多了。緋煙,你的功力又精進了。”
焱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想起方才月神說的那些話,心中又酸又澀。她不在的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甚麼?
月神推門進來,見陳墨已經好了許多,也鬆了口氣。她站在門口,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
焱妃沒有回頭,聲音卻冷了下來:“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神咬了咬唇,知道瞞不過去了。她跪坐下來,低著頭,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此事……都是因為我。是我在他的茶水中下了藥,又以薰香迷惑,配合陰陽幻術,變成了你的模樣。他以為是你回來了,所以才……”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焱妃的拳頭握緊了,一股怒火從心底升起。她想轉身質問月神,想質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做,想質問她為甚麼連自己的姐夫都要搶。
就在這時,陳墨睜開了眼睛,伸手拉住焱妃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緋煙,你們別……別打了。此事我也有錯,是我太思念你了,才會沒有分辨出月神和你的差別。我明明可以分辨出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焱妃的眼睛,目光真誠而愧疚:“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日她變成你的模樣,我……我太想你了,所以才會……”
陳墨沒有說完,但焱妃已經明白了。他不是沒能力分辨出來,只是太想她了,所以才會被月神輕易欺騙。她的眼眶紅了,心中那股怒火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夫君,這不怪你。”她輕聲道,握住他的手,“只能怪我師妹,她竟然使出如此手段,簡直……”
陳墨見她語氣鬆動,連忙趁熱打鐵。他趁著焱妃不注意,悄悄給月神使了個眼色——趕緊認錯,剩下的交給我。
月神心領神會,跪坐在地,低下頭,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師姐,我承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嫉妒師姐。”
她抬起頭,看著焱妃,眼中滿是複雜:“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事事都要強過我,天賦比我好,修煉比我快,地位比我高,東皇閣下也更看好師姐。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可自從來了秦國,我們同時遇到了陳墨。他的眼中卻只有師姐,從來沒有我。他為你作畫,為你寫詩,帶你賞雪,為你披上衣裳……這一切,我都羨慕。”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呢喃:“師姐,陳墨那麼好,我也想要他的關心。我也想要……他的陪伴…”
焱妃冷冷地看著她:“所以你就使出卑鄙手段,欺騙我的夫君,想要將他從我身邊搶走?”
月神搖了搖頭,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我承認,我的確欺騙了陳郎。但我沒有想過把他搶走,也搶不走。”她苦笑一聲,“他的心裡,師姐你才是第一位。我就算是想要搶走,也搶不走。”
焱妃沉默了。
月神的話,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她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想起師妹從小跟在她身後,努力追趕卻永遠追不上的樣子。她想起師妹被東皇閣下誇獎時眼中的光芒,想起師妹被自己擊敗時眼中的不甘。她想起她們一起來到咸陽,一起遇見陳墨,一起……
最重要的是,陳墨心中,自己才是第一位的,這就夠了。焱妃忽然有些心軟了。
陳墨見時機成熟,輕咳一聲,聲音虛弱卻誠懇:“緋煙,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分辨真假,是我沒有忍住誘惑。”
他看著焱妃,目光真誠:“緋煙,你和月神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姐妹,不能因為我,影響了你們的感情。緋煙,你要恨,就恨我吧……”
焱妃轉頭看向他,眼中的冷意早已融化。她輕聲道:“夫君,你別說了。先好好休息,好嘛?”
陳墨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柔:“緋煙,有你在,真好。這些時日,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你總算回來了,可我卻讓你傷了心。緋煙……”
焱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俯身抱住他,將臉埋在他頸間:“夫君,別說了。是……緋煙太沖動了。”
月神跪在一旁,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陳墨方才說“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師姐”,那和她雙修的時候呢?他也在想著師姐嗎?
她低下頭,咬了咬唇。
就在這時,她看到陳墨趴在焱妃背上,悄悄對她比了個口型——嫣兒。
月神一愣,隨即心中一暖。他還叫她嫣兒,他心中還是有她的。
焱妃鬆開陳墨,扶他躺好。她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那是陳墨為她煉製的療傷丹,她一直貼身帶著,捨不得吃。
“夫君,這是你為我煉製的療傷丹,我還沒吃,你快服下。”
陳墨沒有接,而是伸手拉住她的手:“緋煙,答應我,你們別再打了。別再因為我……”
焱妃看著他眼中的懇求,心中一軟:“夫君,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快服下丹藥,好好休息。”
陳墨點點頭,服下丹藥,閉上眼睛,運功調息。
焱妃和月神一左一右守在床邊,誰也沒有說話。殿中安靜下來,只有陳墨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奉常殿前的狼藉還未收拾,碎石散落一地,石柱上的裂紋清晰可見。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陳墨躺在床上,心中終於鬆了口氣。這一一招苦肉計,總算是穩住了局面,穩住了焱妃。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守在床邊的兩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只是,他還不知道,家裡的後院,也快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