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後有一方小天井,青磚鋪地,角落植一株老槐,濃蔭如蓋。此處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正好被雲羅郡主“徵用”為演武場。
雲羅立於槐蔭之下,理了理衣袖,收斂笑意。
“你小心了!”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
步法輕盈,裙裾如流雲舒捲,雙掌一前一後,掌風颯然直取中宮。陳墨側身避開,她掌勢立變,左掌虛晃,右掌已從腋下穿出,直擊脅肋——正是峨眉派的飛鳳穿心掌。
這一掌,角度刁鑽,發力也到位,看得出來是下過苦功的。
但也僅此而已。
陳墨甚至無需動用罡氣。他只是在那掌風觸及衣襟的瞬間,肩頭微微一沉,讓過來勢,同時抬手,輕輕搭在雲羅手腕之上。
不重,不輕,恰恰封住她下一招所有變化。
雲羅一掙,沒掙動。
她抬腿踢他膝蓋,陳墨腳下一轉,不知怎的便繞到她身後,另一隻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按。
雲羅整個人便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前後不過三招。
陳墨鬆手,退後兩步:“郡主,得罪了。”
雲羅愣愣地站著,低頭看看自己雙掌,又抬頭看看陳墨,臉上全無惱色,倒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我輸了?”
陳墨收手:“郡主招式純熟,應變也不慢。”
“那為甚麼我連你衣角都碰不到?”雲羅郡主蹙眉,喃喃自語,“王師父說我這套飛鳳穿心掌已得他七分真傳,江湖上能接住三招的沒幾個。劉師父說我內功根基紮實,再過三五年必成一流高手。李師父說……”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納悶:“他們每天教我武功,還說學會了天下無敵。為甚麼我打不過你?”
陳墨看了一眼滿臉疑惑的雲羅郡主,不用想都知道其中緣由。
她是郡主,皇帝的親妹妹。金枝玉葉,千尊萬貴。
那些教她武功的師父,哪一個敢真正下重手?哪一個敢直言她哪裡不足?一招使得不好,師父們只會說“郡主天資聰穎,稍加練習便可”;與她喂招,哪一個不是小心翼翼收著九分力,恰到好處地“敗”給她?
她學了滿身招式,卻從未真正與人交過手。
她以為自己很強,是因為從沒有人讓她看見過真實的自己。
陳墨沉默片刻,開口:“郡主的武學天賦確實不錯,招式也熟練。”
雲羅郡主抬起眼:“那我為甚麼會輸?”
“但臨陣對敵,決定勝負的不只是招式。”陳墨繼續道,“身法、內力、對敵經驗、臨場判斷,缺一不可。郡主所學招式繁雜,少林、武當、峨眉、崑崙——每一派都有涉獵,卻沒有一門真正深入。
內力根基不穩,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對付尋常武師尚可,遇上一流高手,便如紙糊的樓閣,一推即倒。”
雲羅郡主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等陳墨說完,雲羅郡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沒有被冒犯的不悅,反而有些開心:“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些話的人。我那些師父,每次教我武功,都只說‘郡主聰慧’‘郡主學得真快’‘郡主天資過人’。其實,我也能猜到他們是恭維我,不敢說真話。可是……可是我想聽真話啊。”
她抬頭看著陳墨,目光明亮而坦蕩:“今天你打敗了我,還跟我說了真話。我很高興。”
陳墨聞言,對這位郡主倒是有些欣賞了。
這位從小長在深宮中的郡主,表面上雖然有些刁蠻任性,骨子裡卻是相當的直爽。
“陳墨,你既然能看出我的問題,那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這個嘛,我可能沒那麼多時間。”陳墨微怔。
“放心吧,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只需要你指點我幾招。告訴我哪些地方錯了,哪裡需要改。行不行?”
看著一臉祈求的雲羅郡主,陳墨點頭道:“好,我答應了。只是郡主所學太雜,若要我指點,需先做減法。”
雲羅郡主眼睛一亮:“甚麼意思?”
“捨棄大部分武學。”陳墨道,“專心選一門內功、一門掌法、一門劍法、一門輕功。其餘皆可棄之不顧。”
雲羅郡主怔了怔:“只練四門?可是我那些師父說,博採眾家之長……”
“博採眾長,是在一門深入之後。”陳墨打斷她,“連一口井都沒挖深,便四處掘坑,到頭來處處皆淺。郡主天賦不差,差的不是學得更多,而是練得更精。”
雲羅郡主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此後數日,陳墨每日辰時入文淵閣,酉時方離。
雲羅郡主每日必至。
她果真聽了陳墨的勸,將那滿腹駁雜的武學暫且放下,按照陳墨的建議,分別挑選了一門劍法、掌法、心法、身法,專心修煉。
雲羅郡主的根骨、悟性都不錯,學習也很認真,只是沒有遇到名師指點。
陳墨閒暇之餘,便指點她重新打好基礎,偶爾與她切磋,幫她磨練一下招式。
雲羅郡主學習的態度也相當誠懇,每次來都不空手。
有時是一碟新制的桂花雲片糕,有時是荷葉包裹的糟鵝掌,有時是冰鎮過的荔枝湯。
陳墨也不客氣,每次道謝完之後便開吃。
陳墨吃東西時,雲羅郡主總是坐在一旁翻自己的劍譜,翻兩頁又悄悄抬眼覷他,目光碰上了,便飛快垂眸。
如此數日。
這日午後,雲羅郡主練完劍,額間薄汗瑩然。她收了劍,倚窗而坐,忽然問:
“京城外面……是甚麼樣子的?”
陳墨正翻閱一卷《崑崙兩儀刀法》,聞言抬眼。
雲羅郡主望著窗外,目光飄得很遠:“我自小在這宮裡長大,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皇家的上林苑。宮牆好高,我小時候爬上去過,外面是街道,好多人走來走去。我想出去看看,嬤嬤說,公主不能隨便出宮,外面很危險。”
她轉眸看陳墨,眼底有光:
“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去過一些…”
“那你給我講講。”雲羅郡主支起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陳墨沉吟片刻,隨口編起了一個故事:“有一年,來到西南邊陲的一座小鎮。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街口賣紅糖餈粑的老漢,年輕時是鏢局的鏢師,走南闖北三十年,直到後來膝蓋中了一箭,便在那裡定居。”
雲羅郡主聽得很認真。
“他的餈粑很好吃,糯米捶打三千下,外酥裡糯,紅糖是自家熬的。我問他,走鏢時遇到過劫匪嗎?他說遇到過。我問怕不怕,他說——”
陳墨頓了頓。
“他說,怕。但怕完了,該拔刀還是拔刀。”
雲羅郡主彎起唇角:“這人有趣。”
“後來呢?”
“後來我離開那座鎮子。”陳墨道,“臨走時買了他十塊餈粑,他多送了我一塊,說年輕人,江湖路遠,吃飽了才好趕路。”
雲羅郡主靜靜聽著,彷彿能聞到那紅糖餈粑的焦香,能看見那只有一條街的小鎮。
“真好。”她輕聲說,“我也想嚐嚐那餈粑是甚麼味道。”
陳墨笑了笑,他當然知道,雲羅郡主想嘗的不只是餈粑,更是外面的自由。
此後雲羅郡主來得更勤了。
她仍每日練劍,練完便纏著陳墨講“外面的故事”。
陳墨講江南三月的桃花汛,漁人駕著竹筏在春江上捕刀魚;講關外牧羊人的帳篷,夜裡能聽見狼嚎和風嗚咽;講東海之濱的漁村,退潮時趕海能拾到藍眼淚。
她聽得入神,時不時追問細節,彷彿要透過這些隻言片語,把整個天地都裝進心裡。
有一天她忽然問:
“你以後……還會走嗎?”
陳墨抬眼。
雲羅郡主垂眸看著自己劍穗,手指繞著絲絛,一圈又一圈。她的語氣狀若隨意,睫毛卻在輕輕顫動。
陳墨未答。
雲羅郡主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抬起頭,彎起眼睛笑:“我隨便問問的。你是江湖人,江湖人當然要行走江湖啦。不像我……”
她沒有說下去,低頭繼續繞那劍穗。
室內靜默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夕光將書架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墨看著她的側臉。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唇角努力彎著,卻藏不住那一點落寞。
身為金枝玉葉,卻嚮往江湖之遠。對於雲羅郡主來說,這座宮殿或許也是牢籠。
“……我會在這裡留一段時間。以後,或許還回來。”陳墨開口。
雲羅郡主心中一喜,然後笑起來,那笑容像春冰初破,漾開清淺的漣漪。
“那你慢慢看。”她輕快地說,“我不著急。”
她頓了頓,起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檻邊,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
夕光落在她眉眼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明天我給你帶杏仁酥。”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陳墨收回目光,落回手中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