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一行人還沒有回到南州,橘縣雙案告破、神醫祛瘴的事蹟,已由官府邸報、商旅口耳相傳,先一步抵達南州。
當陳墨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外時,竟有聞訊而來的百姓自發聚集,夾道相迎。
他們高喊著“陳公子”、“費神醫”、“蘇青天”、“盧壯士”,,場面雖不似橘縣,卻充滿了質樸的熱情。
剛回到暫居的院落,路公復與冷籍便聯袂來訪。
兩位名士臉上帶著欣慰與激賞的笑容。
“陳兄!”冷籍一見面便朗聲道,“橘縣之事,大快人心,更顯公子經緯之才,仁心俠骨!我與公復兄聞之,既為橘縣百姓慶幸,亦為公子壯舉擊節!先前‘三絕’之稱,如今看來,竟是委屈公子了!”
路公復撫須含笑,介面道:“正是。詩、劍、書三絕之外,公子此番展現岐黃聖手,活人無數,破奇案,擒真兇,明察秋毫,膽識過人。這醫術與斷案之能,豈非另兩絕?當為‘五絕公子’才是!”
陳墨連忙擺手:“二位先生切莫再捧殺陳某。醫術乃濟世之術,探案乃機緣巧合,豈敢與詩書劍藝並稱‘絕’字?虛名累人,二位就饒了我吧。”
眾人皆笑。但“四絕公子”、“五絕公子”的說法,卻已在南州文人圈子裡悄然流傳開來,比之前的“三絕”更為響亮。
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目光與邀約。南州城的酒樓、茶肆、書畫店、乃至一些新開的商鋪,紛紛遣人送來潤筆之資,懇請“陳公子”題寫匾額、楹聯,以為鎮店招福之物。
更有不少士紳遞來請柬,邀其赴宴,以期結交。
對此,陳墨一概婉拒。題匾作聯,他言“字拙不敢獻醜”;各種宴飲,他則以“潛心讀書,準備遊歷”為由推脫。
之後的一段時日,對陳墨而言,亦是武道上一次深刻的沉澱。
橘縣萬民相送時那份觸動心靈的震撼與修為的突破,需要時間去消化、穩固,將其真正融入自身的“道”中。
他依舊住在司馬府,白日裡,或與路公復於竹林幽亭撫琴論道,琴聲與劍意無形交感;或與冷籍煮茶品詩,談古論今,於文字間見天地精神;更多時候,則是獨自一人,於院中靜立,抱元守一。
他的修煉已與外顯的剛猛錘鍊不同,化勁巔峰之後,精氣神高度凝聚圓融,他開始嘗試“抱丹坐胯”之境。
這不是具體的招式,而是一種身心狀態,是將全身散逸的氣血、精神、意志,如同煉丹一般,向內收攝、凝聚,最終結出一顆無形的“內丹”。
他常常一坐便是半日,呼吸若有若無,心跳沉緩如大地脈動,周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彷彿一塊溫潤的玉石,再無半分凌厲外露。
唯有偶爾睜眼時,眸中一閃而過的神光,方能窺見那平靜海面下蘊藏的磅礴力量。
他的精神越發敏銳,能感知到更細微的波動,院外落葉飄零的軌跡,牆角螞蟻搬運食物的路線,甚至空氣中水汽的緩慢凝聚,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上。
陳墨知道,自己離那玄之又玄的“丹道”大門,已然不遠。但這一步,絕非閉門苦修可達。需要機緣,需要更廣闊的天地,需要在紅塵萬丈、山川異域中,尋找那最後一點靈光。
於是,陳墨也準備離開南州,繼續遊歷。
蘇無名最先察覺陳墨要走,在某個午後對弈時,落下一子,淡淡道:“陳兄心緒已遠,可是準備動身了?”
陳墨捻著黑子,微笑頷首:“蘇兄明鑑。南州雖好,終非久居之地。武道如逆水行舟,陳某還想再去看看這天下。”
蘇無名默然片刻,緩緩道:“也好。江湖雖大,以陳兄之能,何處不可去得?只是...前路莫測,務必珍重。”
訊息很快在小小的圈子裡傳開。
盧凌風聽聞後,沉默了半晌,衝陳墨抱拳一禮:“保重!他日若聞公子名動天下,盧某當浮一大白!”
裴喜君託人打造了一副上好的銀針,送給陳墨作為禮物。
費雞師也把自己撰寫了一本醫書,送給了陳墨。
路公復與冷籍亦是不捨,卻知留不住這注定翱翔九天的雄鷹。路公復以古琴為陳墨獨奏了一曲《流水》,琴音浩浩蕩蕩,寄寓著前程似水、奔流到海的祝願。
冷籍則揮毫潑墨,寫下“劍膽琴心,懸壺濟世”八字相贈,筆力遒勁,情意深長。
離期前夜,蘇無名於司馬府設下私宴,為陳墨餞行。菜餚不算奢華,卻極盡用心,多是南州風味。
席間,眾人舉杯,祝福之辭懇切。
蘇無名祝他“大道得成,逍遙自在”;盧凌風祝他“劍鋒所指,天下太平”;裴喜君輕聲祝“一路順遂,身體安康”;費雞師嚷嚷著“找到好吃的雞別忘了老頭子”。
薛環憋紅了臉,大聲說“陳大哥一定是最厲害的!”;連路公復與冷籍也破例多飲了幾杯,祝他“藝道雙絕,名垂青史”。
陳墨一一回敬,最後舉杯環視眾人,朗聲道:“陳墨有幸,得遇諸位知己!此去江湖,山高水長,然情義在心,天涯若比鄰。他日有緣,必當再會!諸位,珍重!”言罷,一飲而盡。
翌日清晨,南州城外,大江渡口。
秋日的江面開闊,晨霧如紗,遠處山巒如黛。
前來送行的人,比預想的更多。除了蘇無名、盧凌風、裴喜君、費雞師、薛環、路公復、冷籍,竟連南州刺史熊千年和羅長史,也輕車簡從而來。
“陳公子少年英傑,造福一方,本官代南州百姓謝過。”熊刺史態度頗為客氣。
陳墨謙遜還禮:“熊刺史言重,份內之事,不敢居功。”
眾人沿著江邊緩行,說著惜別的話,路公復與冷籍則與他做著最後的詩詞唱和。
江風拂面,吹動衣袂,離愁別緒在空氣中淡淡瀰漫。
行至一處江面尤為開闊、水流平緩的岸邊,陳墨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臉上是慣常的平靜溫和的笑容,只是眼中多了一份曠達與堅定。
“諸位,就送到此處吧。”他聲音清朗,隨風傳開,“江湖路遠,然天地雖大,有緣自會重逢。”
他略一沉吟,望著浩渺江面,心中湧起一股豪情,朗聲吟道:
“橘江秋色蓼花明,千里煙波送客行。
曾共肝膽酬知己,暫別山川寄遠征。
莫道孤篷無舊雨,且看兩處有同庚。
他年若問相逢處,煙水茫茫鷗鷺盟。”
詩句化用古意,卻又帶著他獨有的灑脫與自信。前路或許孤寂,但他相信自己的道,也珍視這份情誼。吟罷,他朝眾人拱手,深深一揖。
眾人亦紛紛還禮,心中既有不捨,更有對他這份氣度的激賞。
就在這時,只見陳墨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驚愕的事——他彎腰,緩緩脫下了腳上的布鞋,露出雙足。
“陳公子,你這是...”蘇無名詫異。
陳墨卻未答話,只是回頭,朝眾人粲然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灑脫。他拎著鞋,赤足踩在江邊微涼的鵝卵石上,一步步走向水邊。
江水輕拍岸石,陳墨在淺水處略一駐足,回頭朝眾人揮了揮手,隨即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一步邁出,竟踏上了江面!
沒有沉沒,沒有借力浮木。陳墨的雙足就那麼穩穩地踩在微微盪漾的江水之上,江水剛沒過他的腳踝,將他整個人托起。
初陽的光芒灑在江面,碎金萬點,也灑在陳墨青衫磊落的身影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神性的光暈。
他就那樣,提著布鞋,沿著寬闊的江面,朝著東方太陽昇起的方向奔騰而去,只在江面留下一圈圈漣漪。
踏江而行!
這一幕,徹底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盧凌風張大了嘴,手中下意識握緊了刀柄,卻感到一陣無力——這已非他所能理解的武學範疇!
蘇無名瞳孔收縮,心中震撼無以復加。裴喜君掩住了嘴,美眸中倒映著那江面上漸行漸遠的超凡身影。
費雞師使勁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這...這小子...成仙了?”
路公復與冷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恍然——原來這位陳公子,早已是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熊刺史更是目瞪口呆,心中慶幸自己前來送行,否則還見不到這樣震撼人心的一幕。
陳墨的身影在江霧與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終於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遠山江水相接的茫茫之處。
江面恢復了平靜,彷彿方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從未發生。
只有岸邊的眾人,依舊石化般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許久,盧凌風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乾澀:“踏...踏江而行...這...這真是人力所能及?”
蘇無名望著空茫的江面,緩緩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然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陳公子,非常人也。”
不久之後,“陳公子江畔吟詩,踏浪而去,宛如謫仙”的傳聞,依舊如同長了翅膀,在南州乃至更遠的地方悄然流傳開來。
版本越發離奇,陳墨“三絕公子”、“五絕公子”的名號之外,又隱隱多了“謫仙”、“江上客”等神秘色彩濃厚的稱呼,成為南州百姓口耳相傳的一段不朽佳話。
而此時的陳墨,早已遠離南州地界。
他赤足行走在陌生的山川之間,感受著大地最原始的脈動,體內氣血圓融流轉,精神與天地自然隱隱共鳴。
某位武道宗師曾言,習武之人有三重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此行一路向東,陳墨便要見見天地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