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市歸來,陳墨坐在永平坊的小院裡,面前攤著一卷《左傳》,目光卻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的天空。
白日裡西市的繁華仍在眼前揮之不去——那些叮噹作響的波斯銀器、飄著異域香料的食肆、能歌善舞的胡姬、以及操著各種口音卻都說著一口流利唐話的商賈。
這一切構成了盛唐氣象最直觀的註腳:開放、包容、自信。
然而這表面的繁榮之下,卻隱藏著比坊牆更高、比城門更厚的壁壘。
今日清晨,陳墨在坊口的茶鋪裡,親眼目睹了一幕這樣的場景。
一個穿著錦緞的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與幾位穿著細麻布衣計程車子交談。
那商人談吐不俗,對《詩經》《尚書》信手拈來,顯然受過良好教育。但當他想請幾位士子到西市最好的酒樓一聚時,為首的年長士子只是淡淡拱手:“商賈不得入雅集,此乃禮制,望君見諒。”
那商人臉上掠過一絲難堪,卻不敢有絲毫怨言,只是更深地彎下腰:“是在下唐突了。”
待商人走後,陳墨聽見那年輕些計程車子低聲問:“兄長為何如此?那王掌櫃據說家財萬貫,在洛陽、揚州皆有產業,且他確實精通經史...”
“糊塗!”年長者打斷他,“《大唐律》明文規定:商賈及其子孫三代不得參加科舉,不得與士族通婚,不得服絲帛,不得乘高車。你我今日若與他同席而食,明日便會被士林恥笑,仕途盡毀!”
在這個時代,對四民之分有著極其嚴格的規定:士族子弟可以蔭補入仕,可以免賦稅徭役,可以穿著色彩鮮豔的絲綢,可以乘坐裝飾華麗的馬車;而商人,哪怕富可敵國,也只能穿粗麻、素絹,乘不加裝飾的牛車,且他們的名字永遠不可能出現在科舉的榜單上。
更殘酷的是,這種劃分是世襲的。一個商人的兒子、孫子、曾孫,無論多麼才華橫溢,都改變不了“商籍”這個烙印。
想要跨越這道鴻溝,唯一的途徑是——放棄經商,三代之後,或許可以擺脫“賤籍”的身份。
可三代人,近百年光陰,有多少家族能等得起?
更何況,就算是商人之家願意花費時間去等待,花費精力去培養後世子孫,也未必有機會科舉入仕。
士農工商最上面,還有各大家族,還有五姓七望。
這是一個出身高於一切的時代。
想當初,太宗皇帝為了抬高皇室地位,下令重修《氏族志》,但卻依舊不管用。
如今民間流傳的、真正被士族認可的,還是另一套排名——在那份名單上,皇室李氏僅排在第三等,而崔、盧、李、鄭、王五姓七望,始終高居榜首。
高宗時期的宰相薛元超,已是位極人臣,晚年卻感嘆平生三大憾事之一,便是“不得娶五姓女”。連宰相都配不上這些家族的嫡女,這是何等的高傲!
而這些家族的傲慢,源自他們數百年積累的底蘊。
從東漢到隋唐,五姓七望透過聯姻、師徒、門生故吏等關係,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帝國的巨網。
朝中高官,十之七八或出自這些家族,或與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地方州縣,他們的莊園、產業遍佈天下,僮僕成千上萬,私兵甚至超過一些邊州駐軍。
更重要的是文化壟斷。在印刷術尚未普及的年代,書籍是稀缺資源。
五姓七望的藏書閣中,往往藏有外界難得一見的孤本、善本。
他們的族學,延請的是當世大儒;他們的子弟,從啟蒙時接觸的就是最正統的經學傳承。
科舉?那看似公平的選拔制度,實際上從誕生之初就被世家大族掌控。
今日午後,陳墨在國子監外的槐樹下,與一位落第舉子對談。
那舉子姓張,河北道人士,已是第四次來長安應試。他苦笑著告訴陳墨:“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我今年三十有五,連明經科都未中,慚愧啊。”
陳墨問其緣由,那張舉子長嘆一聲,緩緩道來:“明經科考帖經、墨義,看似只需熟背經書即可。可考官出題,往往從那些罕見註疏中選取。寒門學子,能有一套《五經正義》已是難得,哪像那些世家子弟,家中藏有鄭玄、王弼、孔穎達等各家註疏,甚至還有漢代古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別說進士科了。考詩賦、策論,不僅看文采,更要看‘名望’。考前需‘行卷’——將自己的詩文投遞給權貴名流,獲得他們的賞識和推薦。若無門路,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難入考官法眼。”
長安城東西兩市最豪華的酒樓裡,常有世家子弟舉辦文會,邀請當朝名士、主考官赴宴。
席間吟詩作賦,第二天這些詩作就會傳遍長安,作者的名字自然也被權貴記住。
而那些寒門學子呢?他們住在簡陋的客棧裡,甚至郊外的破廟中,每天為下一頓飯發愁。他們的詩文,往往連那些高門大戶的門房都通不過。
“去年進士科取二十三人,”張舉人語氣愈發苦澀,“其中十八人出自五姓七望及其姻親,三人是朝中高官子弟,剩下的兩人...據說一人是淮南節度使的外甥,另一人是劍南道某大族的庶子。”
他看向陳墨:“陳兄你雖在長安有戶籍,算是‘良家子’,可若無顯赫家世、無人舉薦,想要中舉...難如登天。”
科舉之路不通,武舉是否可行?
第二天,陳墨根據記憶,拜訪了永平坊的一位老退伍府兵。老者姓趙,年輕時曾隨蘇定方徵西突厥,腿上至今留有箭傷。
“武舉?”趙老兵啐了一口,“那是給將門子弟準備的過場!”
他告訴陳墨,武舉考試分騎射、步射、馬槍、負重、言語等科。看似比拼武藝,實則門道更深。
“騎射用的馬,要自己準備。一匹能戰陣的好馬,普通人家哪裡買得起?就算買得起,平日如何餵養訓練?那些將門子弟,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家中馬廄裡養著十幾匹好馬,這怎麼比?”
“再說兵器。”老者拍了拍自己的腿,“考試用的弓,分一石、一石五、兩石。寒門子弟力氣再大,沒有好弓也是枉然。一張兩石強弓,要頂級工匠數月製作,價值高昂,且要有門路才能買到。而那些將門,家中藏有祖傳寶弓,有的還是前朝名匠所制...”
更關鍵的是“武藝”之外的考核。
“言語’一科,考的是兵法謀略。你以為真是考《孫子兵法》?”趙老兵冷笑,“那些將門子弟,家中長輩就是當世名將,從小耳濡目染,甚至能接觸到兵部的機密檔案。你我這樣的平民,從哪裡學這些?”
他最後嘆道:“老夫在軍中三十年,見過太多有本事的兒郎,因為出身低微,一輩子最多當個隊正、旅帥。而那些將門紈絝,靠著祖蔭,二十歲就能當上果毅都尉、折衝都尉。這就是命。”
夜深人靜時,陳墨在油燈下審視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處境。
系統給了他一個合理的身份:長安永平坊居民,父母早亡,留有薄產和小院,讀過書,算是“士”這個階層的最底層。
這個身份讓他免於淪為“工商賤籍”,有資格參加科舉,不會被隨意欺凌——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但這遠遠不夠。
他沒有家族背景,沒有姻親關係,沒有師長提攜,沒有財力支撐。
在唐朝這個極端重視出身與關係的時代,他就像一個赤手空拳的人,面對著一座全副武裝的堡壘。
科舉?即便他擁有著絕對的知識儲備和思維優勢,在詩賦策論上有所建樹,但沒有“行卷”的物件,沒有名流的推薦,他的考卷很可能在初篩時就被黜落——考官甚至不需要理由,一句“文風不正”就足夠了。
武舉?即便僥倖透過考試,沒有將門背景,在軍隊中也寸步難行。
去做生意積累財富?且不說商人地位低下,單是那些世家大族控制的行業壁壘,就足以讓任何沒有靠山的商人血本無歸。
陳墨推開窗戶,望向夜空。長安城的夜空被萬家燈火映成暗紅色,這是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城,這裡有著最開放的氣度,也有著最森嚴的等級。
看著盛世繁華的大唐,陳墨再次想起了那個名字:黃巢,一個屢試不第的鹽販,最終帶領大軍攻破長安,“天街踏盡公卿骨”;王仙芝、尚讓...
這些被堵死了所有上升通道的人,最終選擇用最暴烈的方式,砸碎這個看似固若金湯的秩序。
在一個被世家大族徹底壟斷的社會里,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人,究竟該如何生存?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油燈噼啪作響,火光在陳墨眼中跳動。
如果沒有系統傍身,沒有系統賦予的天賦、技能、武器裝備,沒有這一身本事,即便是才華橫溢的穿越者,也很難在這個時代混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