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麗)
隨著案件深入,陳墨和東九龍的同事投入了大量精力,梳理死者社會關係,排查可疑的娛樂場所和出租屋,追蹤毒品源頭。
幾天後,為比對一份從死者住所搜出的、字跡模糊的收據上的資訊,陳墨再次來到鑑證科,想查閱一些舊案的類似物證記錄。
不巧,負責那片區域檔案的職員暫時不在。
陳墨正準備離開,卻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又看到了吳美麗。她獨自坐在靠窗的小圓桌旁,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手裡拿著筆,正蹙著眉,對著窗外發呆,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吳小姐?”陳墨走過去。
吳美麗回過神,看到是陳墨,臉上立刻浮現驚喜,連忙站起身:“陳督察!您找我?”
“想查點舊檔案,不過負責的同事好像不在。”陳墨解釋道。
“啊,王姐她家裡有點事,剛請假走了。您要查甚麼?或許我可以幫您看看系統記錄,或者我知道放在哪裡。”吳美麗主動請纓,態度熱情。
陳墨說了要找的內容。吳美麗對檔案歸類果然熟悉,很快在電腦上查到了相關索引,並帶陳墨去找到了對應的實體檔案盒。事情辦完,陳墨道謝準備離開。
“陳督察……”吳美麗輕聲叫住他,指了指旁邊的咖啡機,“我……我能請您喝杯咖啡吧?”她的眼神清澈,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墨看了看錶,離下一個會議還有點時間,便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吳小姐了。”
兩人坐在休息區,吳美麗熟練地操作咖啡機,很快端來兩杯香氣濃郁的現磨咖啡。
她似乎放鬆了些,不再像第一次那樣緊張:“陳督察,你們查那個案子,很辛苦吧?人體藏毒……那些人真是太可惡了,為了錢,簡直不把別人的命當命。”
陳墨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分內工作。倒是吳小姐,在鑑證科做文書,還習慣嗎?”
“還好,就是有時候有點……枯燥。”吳美麗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咖啡杯,“所以我自己找點別的事情做,寫點東西。”
“寫作?”陳墨來了點興趣,“哪種型別?”
“就是……一些小小的言情故事。”吳美麗有點不好意思,“給報紙的副刊投稿,不過……”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寫了好多次,都沒被選中。可能是我寫得不夠好吧。”
陳墨前世身為頂級寫手的本能被觸動了一下。他隨口問道:“大概是甚麼樣的問題?情節平淡?人物單薄?”
吳美麗也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位神勇的督察會對寫作有興趣:“陳督察對寫作也有研究嗎?”
“略懂。平時讀過不少書,自己也寫過一些。如果你有現成的文稿,我或許可以幫你看看,提提意見。”
陳墨的寫作水平已經達到了7級,要是專心寫作,或許也能成為知名作家。在這個年代絕對能夠成“金古梁溫黃”那樣的大師級人物。
只是精力有限,寫作又非常費時間,陳墨平時並沒有寫作。
吳美麗聞言,連忙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剪貼本,翻到其中一頁,遞過去:“這是我最近寫的一篇,陳督察您……要是不嫌麻煩,能幫我看看嗎?就……隨便說說。”
陳墨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大約三千字的一個短篇,講述一個工廠女工和一位年輕畫家的邂逅與無疾而終的朦朧感情。
文字還算通順,但卻充滿了華而不實的辭藻堆砌(“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夜星辰,她皎潔的面龐宛若中秋月輪”),人物對話僵硬,情感轉折生硬,情節近乎沒有,通篇是一種脫離現實的無病呻吟。
陳墨合上本子,在吳美麗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斟酌了一下語言:“文字基礎還行。但問題也很明顯。你太追求用‘漂亮’的詞語去形容,反而忽略了人物本身。
那個畫家,除了‘英俊’、‘憂鬱’、‘才華橫溢’這幾個標籤,他具體甚麼樣?喜歡穿甚麼衣服?說話有甚麼習慣動作?生氣或高興時是甚麼表情?
女工為甚麼會被他吸引?僅僅因為‘氣質’?她自己在工廠裡的一天是怎樣的?手上的繭,身上的機油味,下班後的疲憊……這些真實的細節,才能讓人物活起來,讓感情有根基。”
吳美麗聽得怔住了。這些批評直接卻精準,是她從未從任何編輯甚至愛好寫作的朋友那裡聽到過的。
不是簡單的“不好”,而是具體地告訴她“哪裡不好”以及“可以怎麼改”。
陳墨繼續指點:“還有情感,不要總是直接說‘她感到心碎’、‘他心中充滿柔情’。試著用畫面和動作來表現。比如,‘她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手裡的飯盒不知不覺捏得變了形,直到指甲掐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才猛地鬆開。’
比如,‘他坐在破舊的畫室裡,一遍遍修改著她的肖像,卻總覺得畫不出她低頭縫紐扣時,脖頸那一抹溫柔又堅韌的弧度。’”
吳美麗眼睛越來越亮,彷彿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開啟。她激動地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
“畫面感……動作表現情感……細節塑造人物……天啊,陳督察,您……您怎麼會懂這些?您不是警察嗎?”
陳墨淡淡一笑:“破案也要分析人物心理和行為邏輯,某種程度上,和塑造人物是相通的。另外,多看看一些好的小說,比如張愛玲的細膩,金庸的宏大敘事,甚至一些優秀的通俗小說,學習他們怎麼講故事。先別急著追求文筆,把故事講清楚,把人物寫活,是第一位的。”
這次短暫的咖啡時間,對吳美麗而言,無異於一次醍醐灌頂的文學啟蒙。
臨別時,她鼓起更大的勇氣,邀請陳墨有空時去她租住的小屋,看看她更多的習作。
“就在附近,也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我真的,很想再聽聽您的指點。”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對寫作充滿熱情卻不得其法的美麗女子,微笑點頭:“好,有空我會聯絡你。”
幾天後,一個沒有緊急案件的傍晚,陳墨如約來到了吳美麗位於東九龍一處老舊但還算整潔的唐樓小屋。
房間很小,佈置得簡單卻溫馨,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和稿紙。吳美麗早已準備好清茶和幾樣自制的小點心,緊張又期待地拿出了她積攢的七八篇短篇稿子。
陳墨這次看得更仔細,幾乎是一篇篇、一段段地分析過去。他不僅指出問題,還親自示範修改,告訴她如何將一段乾癟的對話改得生動,如何將一個突兀的情節轉折鋪墊得自然,如何透過環境描寫烘托人物心境。
他還給吳美麗開了一個簡單的書單,從《傾城之戀》到《射鵰英雄傳》,再到一些西方經典的短篇小說集,告訴她每本書可以重點學習甚麼。
“寫作像練功,”陳墨最後總結道,“沒有捷徑。多讀,多寫,多觀察生活。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用你自己的方式,真誠地寫出來。技巧只是為了讓這份真誠更好地傳遞。”
吳美麗聽得如痴如醉,眼中滿是折服與感激。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耐心、如此透徹的指導者,更何況指導者還是她心中那位神勇無比的警界偶像。
一種混雜著崇拜、感激以及淡淡傾慕的複雜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自此之後,吳美麗果然更加勤奮。她按照陳墨的建議閱讀、觀察、練習。兩人見面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有時是在警署附近,有時是在安靜的咖啡館。
話題逐漸從純粹的寫作指導,擴充套件到一些日常見聞、對社會的觀察。
陳墨沉穩的談吐、犀利的見解、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警察身份的淵博知識,都讓吳美麗深深著迷。她越來越期待每一次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