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陳墨與陸紅提攜手回到了汴京城。
大雪從清晨便紛紛揚揚落下,待到午時,汴京城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城樓、街巷、屋舍都披上了厚厚的白絨,昔日戰火留下的痕跡,此刻都被這場大雪溫柔地掩蓋了。
東城門外,一支隊伍踏雪而來。為首的陳墨身披墨色大氅,跨下黑馬,身旁馬上是一襲紅衣的陸紅提,身後跟著數百餘名親衛。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又下雪了。”陳墨勒馬,望著眼前巍峨的城牆,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陸紅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瑞雪兆豐年。這場雪,來得正好。”
是啊,來得正好。陳墨心中感慨。一個多月前,這裡還是血肉橫飛的戰場;如今,大雪覆蓋了一切痕跡,彷彿要給這座飽經滄桑的古城一個新的開始。
城門口,早有官員等候。為首的朱武、張叔夜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元帥一路辛苦!城中已準備妥當,請元帥入城。”
陳墨下馬,扶起朱武、張叔夜:“朱先生,張大人不必多禮。我不在的這些時日,汴京多虧了你們。”
“此乃分內之事。”張叔夜眼中滿是崇敬:“陳帥北逐金虜,收復河北十六州,功在千秋!汴京百姓聽聞捷報,無不歡欣鼓舞。”
陳墨擺擺手:“功勞是將士們的,更是那些浴血奮戰的普通士卒。走吧,進城看看。”
踏入汴京城,記憶中戰後的破敗蕭條已不見蹤影。城中的房屋都已經經過修繕,街道也都清理的乾乾淨淨。
最顯眼的是街道兩側掛著星火軍旗號的糧店。百姓們排著長隊,秩序井然,按照每家每戶的戶籍牌,領取十日所需的救濟糧。負責放糧的不僅有星火軍士卒,還有許多穿著厚棉衣的百姓自發幫忙。
“那是……”陳墨看向一名正在盛粥的老者,覺得眼熟。
張叔夜道:“那位是前戶部員外郎李繼昌。城破後,他變賣家產,購糧施粥。如今被聘為賑濟司副使,專管城中糧草發放。”
陳墨點頭:“亂世之中,能有此心,難得。”
武帝周喆逃跑之時,又搜刮了一遍城中百姓,使得汴京百姓家家缺糧。
陳墨率軍進駐汴京城之後,立刻從江南調糧,按照每家每戶的人口發放賑濟糧。
繼續前行,街角處,一群孩童正在雪地裡玩耍。他們穿著新發的棉衣,雖不華麗,但厚實保暖。一個小女孩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塊木炭做眼睛,一根木棍當鼻子,引得同伴們咯咯直笑。
“城中孩童,皆按戶籍領到了棉衣、糧食。”張叔夜介紹:“共發放大小棉衣五萬七千件,糧食五萬石,皆由墨檀商號從江南調運而來。”
陳墨注意到,許多房屋前都有人忙碌。有的在修補屋頂,有的在清理廢墟,還有的在門口掛起了紅燈籠——雖然只是簡單的竹骨糊紙,但在白雪映襯下,格外喜慶。
“以工代賑成效如何?”陳墨問。
“極好。”張叔夜眼中露出欣慰:“城中登記青壯兩萬餘人,按日計工,清理街道、修補房屋、疏浚河道,每人按日領取糧食和工錢。另外,還有那些俘虜的金軍士卒,也都在做勞役。如今城中主要街道已清理完畢,五千餘戶房屋完成修繕。護城河疏浚工程也已基本完成。”
正說著,前方傳來朗朗讀書聲。循聲望去,原是一處被戰火損毀的寺廟,如今大殿已修復,裡面坐著數十名孩童,正跟著先生誦讀。屋內還放著火盆取暖。
陸紅提好奇問道:“那是……”
張叔夜立刻答道:“這是按照朱武先生的建議,組織的義學。一個月前,朱先生見許多孩童流落街頭,便與我商議,在城中辦了十幾所義學。如今,各處義學加起來,已有學生1500餘人,分早中晚三班授課,教識字、算術。”
陳墨轉頭看朱武,點頭道:“朱先生想得周全。”
朱武笑道:“都是主公在江南安排的得好,屬下這也是照搬而已。”
一行人繼續前行。路過一處集市,雖然攤位不多,但已有商販在售賣年貨:粗布、針線、鍋碗、簡單的木器,還有人在賣春聯、窗花。
一個老秀才正在為人寫春聯,攤位前排著隊。陳墨駐足觀看,見老人筆力遒勁,寫的並非傳統吉祥話,而是“星火照前路,瑞雪兆豐年”、“驅逐金虜復河山,迎來太平建家園”之類的新詞。
“老人家,這春聯賣得好嗎?”陳墨笑問。
老秀才抬頭,見陳墨氣度不凡,忙道:“好,好!百姓們就愛聽這些實在話。一副對聯兩個大錢,今日已寫了三十多副了。”
陳墨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案上:“給我也寫一副。”
“敢問客官要寫甚麼?”
陳墨略一沉吟:“上聯:雪洗烽煙天地淨;下聯:春回汴梁氣象新。橫批:永珍更新。”
“好聯!”老秀才讚道,提筆揮毫,筆走龍蛇。
陸紅提在旁看著,眼中閃著光。她想起多年前在杭州,陳墨還是個秀才時,便常有驚人之語、新奇之思。如今,他真的要改變這個世界了。
陳墨拿起那春聯,見其字型至少也有個四級水平,點頭讚道:“好字!”
隨行護衛立刻將春聯收起。
回到皇宮之中,陳墨令親衛散去,只與陸紅提攜手走進了御花園。
園中雪景甚美,假山、亭臺、枯樹都覆著白雪,靜謐如畫。陳墨遣退侍從,與陸紅提在園中漫步。
“這些年,你在呂梁山,受苦了。”陳墨輕聲說。
陸紅提搖頭:“比起北地百姓受的苦,我那些算不得甚麼。倒是你,從杭州到汴京,從秀才到統帥,這一路想必也是千難萬險。”
陳墨望著雪地:“確實是經歷了不少戰陣,也送走了不少星火軍的將士。有許多人甚至沒有見過我,便為了星火軍的事業付出了生命。”
陸紅提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但正因為他們,更多的人能活下來,能過上好日子。”
二人穿過花園,走進一處暖閣。早有宮女、太監備好炭火、熱茶。陳墨為陸紅提倒了杯茶,熱氣氤氳中,她的面容顯得柔和而溫暖。
“說說你在呂梁山的事吧。”陳墨道:“這些年,我雖時有聽聞,但總不詳細。”
陸紅提捧起茶杯,緩緩訴說。
她當年離開江寧,輾轉回到呂梁山青木寨,便開始按照陳墨給她量身定做的《青木寨發展規劃》,訓練人馬,發展寨子,一步一步壯大實力。
期間,青木寨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依靠劫掠而生,而是充分利用呂梁山的地理環境,搞生產,搞發展。開闢商道,向來往的商旅收取過路費,並負責保護他們的安全。
與此同時,青木寨不斷征服呂梁山其他的山寨,壯大力量,劫掠遼國、金國。
這一路走來,陸紅提和她的青木寨,也經歷了不少坎坷磨難,但總算一步步發展壯大起來。
“後來呢?”
“後來,聽聞你在江南起兵,我便開始關注星火軍。”陸紅提繼續道:“聽聞你們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軍紀嚴明,我便知,你當初說的話,不是空談。
其實,我也早就想讓山寨掛上星火軍的旗號。只是寨子裡的老人擔心,會引來朝廷和金兵的圍剿。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
二人相視而笑。多年的分離,似乎並未在彼此間留下隔閡,反而讓這份情誼更加醇厚。
天色漸暗,屋外的雪卻越下越大。
陳墨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子,忽然開口:“紅提。”
“嗯?”
“你還記得,當初在江寧時,你對我說的話嗎?”
“記得。”陸紅提輕聲道:“我說,要你為天下萬民開一世太平。”
陳墨轉身,面對著陸紅提,認真地說:“如今,河北已復,中原漸定,江南、荊湖皆在掌握。金國短期之內已無力南侵。周喆西逃,不過是苟延殘喘。這天下太平,我快要做到了。”
陸紅提心中激盪。是啊,他快要做到了。從杭州到汴京,從一介秀才到統帥,這條路他走得艱難,卻從未偏離方向。
陳墨伸出手,握住陸紅提的手。他的手溫熱而有力,掌心有常年習武磨出的繭。
“紅提。”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當初你說要我開太平,我答應了。如今,我還有一個請求。”
陸紅提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這天下太平,我想與你一同見證。”陳墨一字一句地說:“這萬里江山,我想與你並肩而立。這往後餘生,我想與你共度。”
雪落無聲,天地靜謐。
陸紅提的眼中泛起霧氣,這些年來她也一直期待著兩人的重逢。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她反而有些恍惚。
“陳墨,我……”她聲音微顫:“我只是個山野女子,只會打打殺殺…”
陳墨打斷了陸紅提接下來的話:“紅提,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在呂梁山救濟百姓的俠女,是英勇抵抗胡虜的英雄。”
說著,陳墨伸手牽起陸紅提的手:“紅提,你可願陪我一起,看這天下河清海晏,看這人間煙火繁華?”
陸紅提眼眶微紅,重重地點頭:“我願意。陳墨,我願意。”
陳墨笑了,伸手牽起陸紅提,將其攬入懷中:“從今往後,你我一起守護這錦繡河山。”
皇宮外,不知誰家放起了煙花。雖然簡陋,只是簡單的火花竄上夜空,綻放出短暫的光芒,但在雪夜中格外絢爛。
陸紅提靠在陳墨肩頭,望著那些煙花,輕聲道:“真美。”
“以後每年除夕,我們都一起看煙花。”陳墨承諾。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