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客廳內,侍女奉上香茗點心,蘇檀兒與樓舒婉挨著坐在一處,述說著近年來的各自生活,時而輕笑,時而感慨。
陳墨則在一旁作陪,偶爾插言一兩句,氣氛倒也融洽。
聊了片刻家常,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彼此的家業。樓家以絲綢起家,在杭州根基深厚,而墨檀商號近年在江寧乃至周邊州府的崛起,堪稱商界奇蹟,樓舒婉身在杭州,亦有所耳聞。
“檀兒,你家的墨檀商號,如今可是聲名遠播了。”樓舒婉捧著茶盞,目光中帶著探究:“尤其是那‘香水’、‘琉璃鏡’,在杭州亦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物。還有那‘服務十則’,聽說連杭州的一些老字號都在偷偷打聽學習,卻始終不得其精髓。真不知你們是如何想出來的?”
蘇檀兒聞言,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目光柔柔地看向陳墨:“這哪裡是我的功勞。香水、琉璃鏡,皆是相公琢磨出來的方子。那‘服務十則’,以及商號的許多新奇規矩,也都是相公定的章程。我不過是按章辦事,幫著打理些瑣碎罷了。”
“哦?”樓舒婉眼中訝色更濃,不由再次看向陳墨。
這些年來,雖然樓舒婉和蘇檀兒二人從未斷過書信往來,但在信中卻很少提及各自家族的生意。
樓舒婉原以為,這些新奇之物和經營手段,多半是蘇檀兒主導,沒想到蘇檀兒竟將功勞全歸於陳墨,且語氣中的信賴與崇拜不似作偽。
樓舒婉重新打量了一番陳墨,只見他身穿一襲普通的青色直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鼻樑高挺,透著一股陽剛之氣。尤其是一雙眼睛,深邃沉靜,不似尋常商賈那般透著精明算計,反而有種洞察世事的通透與從容。他就坐在那裡,氣質溫潤,卻又隱隱給人一種不容小覷的感覺。
“陳公子竟有如此大才?舒婉失敬了。”
陳墨謙和一笑:“樓小姐過獎了。不過是些取巧之物,加上些許管理上的嘗試,當不得‘大才’二字。比起樓家百年積累,底蘊深厚,墨檀不過是蹣跚學步。”
“陳公子過謙了。”樓舒婉搖頭,她可不是容易被敷衍的人:“取巧之物能引得達官貴人趨之若鶩,管理嘗試能讓商號上下如臂使指,這豈是尋常‘取巧’和‘嘗試’能做到的?便說那‘服務十則’,看似簡單,實則直指人心,將‘顧客至上’四字落到了實處,非大智慧者不能為也。”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甚麼,繼續道:“譬如我樓氏布行,也曾想過提升服務,無非是讓夥計笑臉迎人,莫要怠慢。卻從未想過如墨檀商號這般,系統成文,細緻到迎客距離、送貨上門、甚至允許退換貨物。這等魄力與遠見,舒婉自愧不如。”
陳墨聽她分析得頭頭是道,一語中的,心中也不禁暗贊此女果然敏銳,確有商業頭腦。他便順著話題道:“樓小姐見解深刻。其實商業之道,萬變不離其宗,無非是‘洞察需求,創造價值’八字。
顧客登門,所求者無非是稱心如意的商品與賓至如歸的體驗。我們做的,不過是盡力滿足這兩點罷了。允許退換,看似損失,實則換來的是顧客長久的信任,這信任,便是無價的財富。”
“洞察需求,創造價值…信任是無價的財富…”樓舒婉輕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眼眸越來越亮。
這些道理,她隱隱約約也曾想過,卻從未如此清晰、系統地被人道出。陳墨寥寥數語,彷彿為她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看到了商業的另一重天地。
樓舒婉忍不住追問道:“那依公子之見,面對杭州城內諸多老字號競爭,樓氏布行若想有所突破,當從何處著手?”
這是一個頗為尖銳的問題,涉及樓家商業機密,也帶有幾分考較的意味。
蘇檀兒微微蹙眉,覺得好友問得有些唐突,正欲開口圓場,卻見陳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樓小姐考校我了。”陳墨從容道:“杭州織造,天下聞名,樓氏更是其中翹楚,根基在於‘質’與‘名’。若要突破,守成固然重要,但更需‘出新’。譬如,可在花色設計上更求新穎,不必拘泥於傳統圖樣,或可引入江寧的‘蘇錦’技法,或是嘗試一些更受年輕女子喜愛的明快色彩。
再者,服務上亦可借鑑墨檀些許皮毛,比如為重要客戶提供專屬的量體裁衣、定期上門展示新貨等服務。最重要的是,要打造樓氏獨有的‘品牌’形象,讓人提起杭州絲綢,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樓氏,這需要長時間的積累與口碑經營。”
他這番話,既點出了樓氏的優勢,又提出了具體可行的建議,甚至提到了“品牌”這個對樓舒婉而言頗為新穎的詞,聽得她心潮起伏,目光灼灼。
“品牌…專屬服務…出新…”樓舒婉喃喃自語,只覺陳墨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點亮了她腦海中的一盞燈,許多困擾她許久的難題,似乎都有了方向。
樓舒婉再次看向陳墨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客氣與好奇,漸漸轉化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與歎服。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樓舒婉站起身,鄭重地向陳墨行了一禮:“陳公子高才,舒婉受教了。往日只覺自己於商事上還算有些心得,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陳墨微笑搖頭:“樓小姐言重了,不過是一家之言,僅供參考罷了。”
蘇檀兒見好友與丈夫相談甚歡,心中亦是歡喜,笑道:“你們二人再說下去,這茶都要涼了。舒婉,你遠道而來,先好生歇息。明日我再帶你好好逛逛江寧城,也去看看咱們墨檀商號的鋪子。”
樓舒婉壓下心中的激動,重新坐下,展顏笑道:“那便說定了。我可是對你們家這‘墨檀商號’好奇得緊呢。”
接下來的兩日,蘇檀兒果然盡心盡力地陪著樓舒婉遊覽江寧名勝,品嚐本地美食。但樓舒婉的心思,顯然更多放在了墨檀商號上。
蘇檀兒便帶著她,從墨檀商號位於玄武大街最繁華地段的“凝香閣”總店開始參觀。
一踏入“凝香閣”,樓舒婉便被那通透的琉璃櫥窗、雅緻明亮的店內陳設所吸引。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水交織而成的、層次豐富的馥郁香氣,卻不顯濃膩。店內顧客不少,多是衣著華貴的女眷,但環境並不嘈雜。
身著統一靛藍色服飾、胸繡“墨檀”二字的夥計們,個個精神飽滿,面帶恰到好處的微笑,耐心地為顧客介紹著產品。
樓舒婉親眼見到一位夥計,不因一位老夫人反覆詢問而顯絲毫不耐,反而根據老人的氣質,推薦了一款清雅的蘭花味香水,並細緻地講解了用法。她也看到了有夥計為購買了數匹上好布料的顧客登記地址,言明稍後便安排人手送貨上門。
“這便是‘服務十則’?”樓舒婉低聲問蘇檀兒。
蘇檀兒點頭,略帶自豪地解釋道:“正是。所有夥計入職前,都需熟記並透過考核。相公說,細節決定成敗。”
隨後,她們又參觀了墨檀布行、香皂的直營店等。每一處,都給樓舒婉帶來了新的衝擊。布行的“服飾顧問”,允許顧客親手試用香皂體驗效果,以及那貫穿始終的、幾乎挑不出毛病的服務態度,都讓她深感震撼。
“檀兒,這些…真的都是你家夫君一手製定的?”坐在返回蘇府的馬車裡,樓舒婉仍有些回不過神,忍不住再次確認。
蘇檀兒溫柔地笑著,眼中是化不開的深情與崇拜:“是啊。從商號的命名,到每一種新物的方子,再到這些經營管理的細枝末節,都是相公一點點構思、推行開來的。
起初家中也有些老人不解,覺得太過麻煩,或是擔心成本過高。但相公力排眾議,堅持了下來。如今看來,效果斐然。”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與幸福:“舒婉,你是知道我的。未嫁之時,我雖也打理家業,卻總覺得處處掣肘,心中憋著一股勁,卻又不知該如何施展。
直到嫁與相公,他從不因我是女子而輕視我的想法,反而鼓勵我、支援我,將許多重要事務交託於我。他常說,‘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商號能有今日,是相公掌舵,我與眾人齊心協力划槳的結果。”
樓舒婉靜靜地聽著,看著好友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幸福與滿足,心中百感交集。她與蘇檀兒自幼相識,深知她才情不輸男兒,心氣也高。能讓她如此心悅誠服,甚至甘居其後,全心輔佐的男子,該是何等人物?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日與陳墨的那番交談,他那深邃沉靜的眼眸,從容不迫的氣度,以及那些聞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的商業見解……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若我樓氏,能有如此一位姑爺……
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她強行壓下,臉上微微發熱,生出幾分羞愧之感。檀兒待她親如姐妹,她怎能生出如此妄念?
然而,有些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