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手誠的手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平靜的,看不出在想甚麼。
廣井菊裡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笑了。
“你不用緊張。我不是要你負責。”
她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這次坐得比剛才近了一點,中間隔的距離從一個人變成了半個。
“我就是想說。說了就行了。”
她把茶几上的茶拿起來,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多,喉嚨動了好幾下。冰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涼意一直延伸到胸口。
“你喝完酒總是說很多話。”
珠手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廣井菊裡把瓶子放下。
“這次不是酒。”
“你剛才悶了一口。”
“那口不算。”
“怎麼不算。”
“因為我現在很清醒。”她轉過頭看著他,“比白天在livehouse的時候清醒。”
珠手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瓶水之間。礦泉水瓶的瓶壁上開始凝出水珠,一顆一顆的,很小,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廣井菊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看著那些水珠,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把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蓋子,遞到他面前。
“喝吧。別浪費了。”
珠手誠接過去。
他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和剛才廣井菊裡喝的茶走的是同一條路。他把瓶子放回去,瓶底碰到玻璃,又發出一聲輕響。
“菊裡。”
“嗯。”
“你知道我不會只停在一個人身邊。”
廣井菊裡靠在沙發上,頭仰起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盞沒開的吸頂燈,燈罩裡積了一層灰。
“知道。”
“那你還——”
“我說了。我就是想說。”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堅決,“說了就行了。我沒指望你回答。”
她頓了頓。
“而且你這個人,本來就不是能停在一個人身邊的人。從第一次在繁星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珠手誠轉過頭看著她。
廣井菊裡還仰著頭,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她的側臉在壁燈的光裡很安靜,沒有笑,沒有哭,就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那時候你站在控臺旁邊,和星歌說話。你手裡拿著一杯水,說了一會兒,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放的位置剛好是杯墊的正中間。”
她頓了頓。
“我當時想,這個人好無聊。放個杯子都要對準。”
“後來發現你不是無聊。你就是那種人。做甚麼事都有分寸,都在該在的位置。對每個人都是。”
她把頭從天花板上放下來,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我知道。我在你心裡也有一個位置。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小的。就是有一個。”
她的嘴角彎起來。
“那就夠了。”
珠手誠看著她彎起來的嘴角。
那不是一個很大的笑容。只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翹完就收回去。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喝醉了之後的傻笑,不是演出時的職業笑,是那種“我想通了”之後的、帶著一點釋然的笑。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沙發靠背上。
他的手指離她的肩膀大概十厘米。
他沒有再往前。
廣井菊裡看了一眼那隻手。
然後她靠過來。
動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反悔,慢到他也有足夠的時間躲開。但兩個人都沒有動。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停在那裡。她靠得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浮,就是貼著。
“就靠一會兒。”
她說。
“一會兒就好。”
珠手誠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從沙發靠背上放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手掌貼著她的肩頭,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身體很輕,輕到他的手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窗外的夜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一下,又落下去。
壁燈的光還在。
茶几上的兩瓶水還在。
兩個人的影子在對面牆上挨在一起,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朝著同一個方向。
廣井菊裡的眼睛閉上了。
她的呼吸慢慢變慢,從淺的、快的,變成長的、深的。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到他的脖子,有一點癢。他沒有躲。
她就那樣靠著,讓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從他身上卸下來。
不是睡著。
是那種“可以不用力了”的放鬆。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她的聲音從他肩膀的位置傳上來,悶悶的。
“誠醬。”
“嗯。”
“謝謝你來領我。”
珠手誠看著對面牆上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
“以後少喝點。”
“儘量。”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儘量就好。”
窗外的燈光還在閃。遠處的霓虹燈變換著顏色,紅的,藍的,綠的,在夜空中留下短暫的光痕。那些光痕落在窗簾上,落在牆壁上,落在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上。
壁燈的光很暖。
廣井菊裡的呼吸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