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井菊裡握著酒瓶的手沒松。
那隻玻璃瓶在路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裡面的液體還剩小半瓶,瓶口還有她剛才悶那一口留下的水漬。她的手指扣在瓶身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抓一個不想被搶走的東西。
珠手誠站在樓梯口下面,距離她大概三級臺階。
他沒有上去,也沒有退後。就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還是那樣放鬆。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沒有平時那種溫和的、包容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硬的、更冷的甚麼。
不是生氣。
是認真。
“你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廣井菊裡咽了一下口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種喝多了之後的亂跳,是那種被甚麼東西擊中之後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酒勁還在,頭還是暈的,但她的眼睛比剛才清亮了很多。
因為她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站在臺階下面的這個人,不是她平時喊“誠醬救我”的時候會笑著接住她的那個人。是另一個。是那個會說“你活該”的,是那個會說“這是最後的警告”的,是不會因為她喝醉了就對她網開一面的。
她喜歡這個人。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比剛才說“來我房間賞月”的時候更清晰,更重,重到她握著酒瓶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我沒睡。”
她說。
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努力維持清醒的認真。
“我清醒得很。”
珠手誠看著她。
“你清醒的狀態就是悶一口酒然後邀請男人去你房間?”
廣井菊裡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她剛才確實悶了一口,確實說了那句話。在酒精的慫恿下,在樓梯口的聲控燈滅掉又亮起來的瞬間。
但她現在沒有在酒精的慫恿下。
她現在站在這三級臺階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酒氣被吹散了一半。她的腦子還在轉,雖然轉得比平時慢,但每一個齒輪都咬得很緊。
“那我現在清醒地問你。”
她把酒瓶放在樓梯扶手上。玻璃碰到水泥,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她鬆開手,讓瓶子自己站在那裡,然後雙手垂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誠醬,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是“賞月”。
是“坐坐”。
她換了一個詞。一個更普通的、更不會讓人誤會的、但意思一模一樣的詞。
珠手誠看著她。
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抱在胸前。他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換完之後又換回來。那個動作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廣井菊裡注意到了。
她在等他的回答。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紫色的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沒有去撥。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沒有移開。
“你明天有演出嗎。”
珠手誠問。
廣井菊裡愣了一下。
“沒有。”
“後天呢。”
“也沒有。”
“大後天。”
“有。晚上的。”
珠手誠點了點頭。
“那你明天可以睡到中午。”
廣井菊裡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
珠手誠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重新插回口袋裡。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不是完全放鬆,是那種“我做了決定”之後的松。
“我上去坐坐。但是不喝酒。”
廣井菊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從瞳孔深處升上來,很快,快到像是被甚麼東西點著的。
但她沒有笑。
她忍住了。
因為他說的是“坐坐”。不是“賞月”,不是任何曖昧的詞。是“坐坐”。他給自己留了退路,也給她留了。
她彎腰把樓梯扶手上的酒瓶拿起來。
瓶底的水漬在水泥上留下一個圓形的印子,她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往樓上走。走了兩級臺階,停下來,回頭。
“跟上。”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帶著一種“我怕你反悔”的小心翼翼。
珠手誠邁上臺階。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他們經過的時候亮起來,投落冷白色的光。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從矮變高,從模糊變清晰。廣井菊裡走在前面,她的影子也在牆上,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兩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
廣井菊裡的鞋帶還是左邊長右邊短,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珠手誠走在後面,能看見她的鞋帶在臺階上拖來拖去。
“你鞋帶散了。”
“知道。”
“那你不繫。”
“上樓再系。”
她說著,腳步沒有停。她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不是緊張,是那種“快要到了”的、帶著一點期待的快。
四樓。
廣井菊裡在門口停下來。
門是深棕色的,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海報上印著一個貝斯手的剪影。門把手下面有一個很小的凹痕,大概是鑰匙刮的。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門開了。
她沒有馬上推門。
站在那裡,手還握著鑰匙,肩膀微微繃著。
“先說好,裡面很亂。”
“能有多亂。”
“就是……很亂。”
她推開門。
走廊裡的燈光湧進去,照亮了玄關的一小塊地方。地上堆著幾雙鞋,有一雙馬丁靴倒在地上,鞋底朝外。牆邊靠著一個貝斯箱,琴箱的邊角有磨損的痕跡,和白天她拎去演出的那個是同一個。
廣井菊裡走進去,彎腰把倒了的馬丁靴扶正。
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飾甚麼。她把鞋擺好,站起來,按了玄關的燈開關。
燈亮了。
不是天花板上那盞,是牆上一盞很小的壁燈。暖黃色的光,只能照亮玄關和客廳的一角。其他地方還是暗的,但能看見大概的輪廓。
“進來吧。”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珠手誠脫了鞋,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頭的,舊的,走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他走過玄關,站在客廳的邊緣,環顧了一下。
確實亂。
但亂得很有生活感。茶几上堆著幾本樂譜,還有兩個空碗,碗裡還有沒吃完的泡麵湯。沙發上搭著一條毯子,毯子皺成一團,大概是被隨手扔在那裡的。牆角有一個書架,書架上除了書還有幾個空酒瓶,瓶口朝外,像是某種裝飾。
但地板是乾淨的。貝斯箱旁邊沒有灰,茶几上也沒有灰。
廣井菊裡走到沙發旁邊,把那條毯子拿起來,疊了兩下,放在沙發扶手上。動作不算利落,但比疊藥店的紙袋的時候認真多了。
“坐。”
她指了指沙發。
珠手誠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下去一大塊。他的膝蓋幾乎和腰平齊,整個人像是被沙發吞進去了半截。他沒有調整姿勢,就那樣靠著,手放在膝蓋上。
廣井菊裡站在茶几旁邊,看著他坐在自己沙發上的樣子。
她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她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很小,只能容一個人轉身。她開啟冰箱,拿出兩瓶水。一瓶礦泉水,一瓶是茶。她把兩瓶都拿過來,放在茶几上。
“喝哪個。”
“水就行。”
她把礦泉水遞給他,自己擰開茶。茶是冰的,瓶壁上凝著水珠,她喝了一口,喉嚨動了一下,然後把瓶子放在茶几上。
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壁燈的光從牆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影子很大,佔據了整面牆的上半部分。
安靜。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一種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但又覺得不需要馬上說甚麼的安靜。冰箱在廚房裡嗡嗡響,窗外偶爾有一聲狗叫,很遠。
廣井菊裡把腳收上來,盤腿坐在沙發上。她的襪子是深灰色的,腳踝露在外面,很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腳趾動了一下,然後停下來。
“誠醬。”
“嗯。”
“你剛才在樓下,為甚麼沒有直接走。”
珠手誠靠在沙發上,手裡的礦泉水瓶沒有開啟。他的手指在瓶蓋上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因為你會追出來。”
廣井菊裡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鞋帶沒系。”
廣井菊裡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壁燈的光裡很柔和,但輪廓還是硬的。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又被你說中了”的無奈。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還好。”
“不是還好,是很討厭。甚麼都被你看穿了。”
珠手誠把礦泉水瓶放在茶几上。瓶底碰到玻璃,發出一聲輕響。
“那你還讓我上來。”
廣井菊裡沒有回答。
她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她的腳趾縮了一下,然後踩實。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從四樓看出去,看不到太遠。對面是一棟差不多的舊公寓,亮著幾扇窗,窗裡的人影影綽綽。更遠處是高樓,高樓的燈光被霧霾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因為我想讓你上來。”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因為喝醉了。是因為我想。”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雙手撐在窗臺上。壁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半邊臉照亮,半邊臉藏在暗處。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剛才說,我清醒狀態下做的決定會後悔。”
她頓了頓。
“我不會後悔。”
珠手誠看著她。
壁燈的光在他眼睛裡反射出一個小小的暖黃色的點。那個點很亮,像是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燒。
“你為甚麼這麼確定。”
廣井菊裡從窗臺上直起身。
她走回沙發旁邊,沒有坐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酒氣,還有洗衣液的味道。兩種氣味混在一起,不衝突,也不和諧。
“因為我一直在想。”
她說。
“想甚麼。”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