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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第935章 貝斯手的夜晚

2026-04-20 作者:魂魄檉咲

山田涼的房間在四十五樓走廊的右手邊第三間。

門關著但沒有鎖。

她從來不上鎖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懶。

鑰匙放在哪裡她早就忘了。

不重要。

家裡面也不管出來睡。

反正都大學生了。

大概是某個抽屜的角落被幾根備用琴絃壓著。

燈開著。

她坐在床邊,貝斯靠在床頭櫃旁邊,琴頸斜搭在櫃子邊緣。

那根深藍色的琴身被燈光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澤,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上週練習的時候用琴絃開汽水的時候,蓋子刮的。她當時看了一眼,沒在意。現在也看著那道劃痕,手指在床單上畫圈。

窗外是東京的夜景。

從四十五樓看下去那些燈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她盯著那片燈火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氣上。

第七名。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不算差也不算好。

結束樂隊的吉他不夠穩主唱的聲音有時會飄鼓的過渡偶爾會猶豫。

她的貝斯太安全了。

安全不是錯,貝斯本來就該安全。

托住其他人在應該響的時候響在不該響的時候安靜。

或者在該響的時候也保持安靜。

她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誠醬從來沒有單獨找她說過這裡需要改。

但今晚,在餐桌上,chu2說“希望他們能夠跟得上你的節奏”的時候,用的是“你”。不是“你們”,是“你”。是誠醬的節奏。

誠醬的節奏是甚麼,她大概知道那種節奏有多麼的鮮活。

會在該松的時候松一點,該緊的時候緊一點。她知道那種節奏但她不確定自己想不想進入那種節奏。

不是因為懶。

是因為害怕。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靠在床頭,雙手搭在膝蓋上。

害怕甚麼?

害怕為了贏,為了迎合大眾,把自己的東西丟掉。

她有甚麼東西?

貝斯的聲音。

冷淡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從小就是這樣,在人群中不會說話,在舞臺上不會笑,在鏡頭前不會擺姿勢。

只有彈貝斯的時候,那些東西不需要。

貝斯不需要表情。

不需要臺詞。

不需要被看見。

只需要在。

但是街舞需要表情,需要臺詞,需要被看見,也需要在。

比賽也需要被看見。

評委在看,觀眾在看,鏡頭在錄。每一個音都會被放大,每一個猶豫都會被捕捉。她不能再躲在貝斯後面了。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舉到眼前。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齊。這雙手彈貝斯的時候是活的,會走,會跑,會在弦上跳舞。但離開貝斯的時候,它們就只是手。普通的,不會說話的手。

她把雙手放下來,壓在枕頭旁邊。

她在想一個畫面。站在大舞臺上,聚光燈打過來,刺眼。觀眾席是黑的,看不見臉,但能聽見聲音。掌聲,尖叫聲,有人在喊結束樂隊。然後她彈了,貝斯的聲音從音箱裡出來,在那麼大的空間裡散開。那些聲音能不能被接住,她不知道。

但如果為了被接住,去彈一些不是自己的東西,那被接住的也不是她。

她不想變成那樣。

窗外的燈火閃了一下,大概是哪棟樓的廣告牌在切換畫面。她看著那片燈火,看著它們從亮到暗,從暗到亮。

然後她的胃叫了一聲。

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放在胃的位置,感覺到那裡空空的。晚餐吃了,但漢堡不大,薯條也沒吃幾根。後來在餐桌上,大家都在說話,她的注意力都在別的地方,沒怎麼好好吃。

現在餓了。

她坐了一會兒,等胃再叫一聲。然後她站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頭的,涼的,那種涼從腳底傳上來,經過腳踝,停在膝蓋。

她沒穿拖鞋。懶得穿。

走出房間,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投落冷白色的光。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誠醬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他大概睡了。chu2的箱床在最裡面,門也關著,門縫下面有光,但很弱。

她沒去找吃的。

她走到走廊另一頭,推開頂樓花園的門。

夜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花圃裡的番茄藤和黃瓜藤在架子上纏著,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更遠處,那棵果樹站在花圃邊緣。是柿子樹,去年結的果不多,今年倒是掛了不少。橙色的柿子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暖光,有幾個已經熟透了,表皮上有細小的裂紋。

她走到樹下,仰頭看。

柿子掛得最高的那幾顆最大,顏色最深。她夠不到。矮的那幾顆也有,但不夠熟,還是青的,硬邦邦的。她看了一圈,選中了一顆掛在中等高度、顏色已經轉橙但還沒有完全軟下來的。

然後她彎腰,把靠在花圃邊的貝斯拿起來。

那把貝斯是她的第一把琴。不是誠醬送的那把,是更早的,她自己攢錢買的。琴身上有磕碰的痕跡,指板被磨得發亮,弦換過很多次。音色不算好,低音有點散,但手感很好,是她彈了這麼多年、手和木頭之間已經沒有甚麼隔閡的那種好。

她把貝斯舉起來,琴頭對準那顆柿子。

然後撥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

弦震動的聲音很低,在夜裡散開,被風吞掉大半。但震動還在,從琴身傳到她的手上,從手上傳到柿子的梗上。那顆柿子晃了一下,梗在枝頭扭了扭,沒有掉。

她又撥了一下。這次用力一點,弦的振幅更大,震動更猛。柿子又晃了一下,梗裂開一個小口。

第三下。弦震動的時候,她的手指按在琴頸上,感覺到木頭在顫。那顆柿子的梗徹底斷了,從枝頭落下來,在空中翻了個身,被她用另一隻手接住。

柿子不大,剛好握在掌心裡。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霜,涼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貝斯靠回花圃邊,把柿子舉到眼前。

熟得剛好。不軟不硬,皮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是剛才掉下來的時候磕的。

她把柿子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皮有點澀,肉很甜。汁水從咬開的地方滲出來,沾在嘴唇上,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的時候,柿子的果肉在嘴裡化開,甜味從舌尖往喉嚨裡滑。

她站在花圃旁邊,吃著那顆用貝斯打下來的柿子,身上穿著睡衣,光著腳踩在泥土地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沒在意。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柿子蒂扔進花圃的土裡。手指上沾了一點汁水,黏黏的,她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彎腰把貝斯拿起來,拎在手裡。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誠醬的房間。

門還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還是黑的。

她站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貝斯靠在床頭櫃旁邊,關燈,躺下來。

天花板是暗的。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兩秒,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灰的。

她把被子拉過來,蓋到肩膀。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她自己買的那種。她的手指在被子裡蜷著,指尖碰到自己的掌心。

胃不餓了。

腦子裡那些東西還在。第七名,技術不到位,誠醬的節奏,怕丟掉自己的東西。它們轉來轉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飛蟲。

但她不想管了。

她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變慢,從急的、淺的,變成長的、深的。被子下面的身體從繃緊變成放鬆,從放鬆變成沉。沉到床墊裡,沉到夜的底部。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一下,又落下去。月光在牆上晃了一下,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睡著了。

但是有人沒有睡著,半夜去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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