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睦的意識從深處浮上來的時候身體比意識先醒了。
眼皮沉到像是有人在上面放了甚麼東西。
手指動了一下碰到吉他的弦,發出一聲很輕的悶悶的響。
那聲音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被牆壁吸收沒有迴音。
她想起剛才發生了甚麼。
Mortis出來了。
然後是那個一天到晚擔驚受怕的,然後是那個甚麼都不想的一個接一個像是在輪換值班。
每個人都在用這個身體,每個人都在消耗它。
精神上的疲憊可以在切換的時候暫時留在後臺慢慢消化。
但身體不會騙人。
手指上的繭還是硬的,肩膀還是酸的,眼眶還是熱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牆角。
那裂縫她看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格在看。
她覺得它只是一道裂縫。
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凌晨了,她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想起天亮之後要見誠醬。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身體比剛才更累了。
那種知道有人在等之後反而鬆下來的累。
她靠在床頭沒有動。
門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
不是那種試探的猶豫的敲法。
是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自己會被聽見的那種敲法。
若葉睦沒有動。
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把手,看著門縫下面透進來的那一道光。
走廊裡暖黃色的燈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線。
她看了那條線多久?一瞬?還是幾個世紀?久到她覺得自己的眼皮又要合上了。
“睦。”
是誠醬。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指甲剪得很整齊。是誰剪的她也不記得了。
要不要先穿個白絲給誠醬看?
還是說就這樣出去?
算了。
誠醬想吃巧克力的時候不會有甚麼猶豫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門外沒有再說話。
誠醬在等她他總是在等她。
不催,不推,只是站在那裡等她自己開門。
她擰開門把手。
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珠手誠站在門口沒有拿東西,只是姿態很放鬆站在那裡。
那雙金色的眼瞳看著她,看了一秒然後移開。
我看見了,但我不想讓你覺得被盯著。
這樣的善解人衣正是珠手誠的秘訣之一。
若葉睦站在門框裡面,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她說不出話。
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找不到出口。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樣子。
頭髮是亂的,衣服是皺的,眼睛大概是腫的。
她剛才還在切換人格還在用這個身體做很多事還在消耗那些她自己都數不清的東西。
“讓你看到這樣的樣子。”
她說出來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的目光落在珠手誠的肩膀上,沒有看他眼睛。
珠手誠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看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鬢角,把一縷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
“這也是真實的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
“就足夠了。”
若葉睦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是被看見之後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小小的慌亂攀上她的腦海。
她的眼眶熱了。
然後她把那點熱意壓下去,和那些還沒有消化完的疲憊一起壓在身體的某個地方。
她往前邁了一步。
若葉睦的額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找了一個地方可以容納所有的重量也顯示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放下所有的心防。
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脖子有一點癢。
她只是靠著沒有動讓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從自己身上移開放到另一個人身上。
珠手誠的手抬起來,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手指陷進她的頭髮裡,能感覺到頭皮的溫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那裡讓她靠著。
走廊裡的燈滅了。
黑暗從走廊兩端湧過來把他們裹在中間。只有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點暖黃色的光從房間裡漏出來落在兩個人的腳邊。
pareo這傢伙這麼晚了還在打助攻。
她真的,我哭死。
若葉睦的呼吸打在他的鎖骨上。
她的身體在慢慢鬆下來像是有甚麼東西被一點一點抽走被接住。
那些她以為要自己扛的東西那些她以為只能在不同人格之間轉移的東西被另一個人接住了。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珠手誠的手從她後腦勺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腰側。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說“不”。她沒有說。她只是靠在他身上,讓那雙手把自己接住。
他沒有抱她。只是扶著,讓她靠著。兩種不同的支撐。一個是暫時的,一個是長久的。她知道區別。但她現在只需要暫時的。暫時的就夠了。
“困了。”
她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模模糊糊的。
“嗯。”
珠手誠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從她的頭髮上面,從她的耳朵上面,從她很近又很遠的地方。
她的眼睛閉上了。
眼皮的重量被拿走,和身體的重量一起,被另一個人接住。
珠手誠站在那裡,讓她靠著。他沒有看錶,沒有看走廊盡頭,沒有看任何會提醒他時間的東西。他只是站著,手放在她腰側,讓她的呼吸慢慢變慢。
從很淺的、斷斷續續的,變成長的、深的。她的身體從繃緊變成放鬆,從放鬆變成沉。沉到他不得不用更多的力氣才能讓她站穩。
他低頭看她。
若葉睦的臉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半邊。那半邊臉很安靜,比剛才安靜很多。眉頭是鬆開的,嘴唇是微微張著的,睫毛一動不動。她睡著了。不是那種切換人格之後的、被透支的昏睡,是那種“可以睡了”的、安心的睡眠。
珠手誠沒有叫醒她。他把手從她腰側移到膝蓋彎,另一隻手從肩膀移到後背。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他知道會做、但不著急做完的事。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的頭從他肩膀上滑下來,靠在他胸口。她的頭髮蹭到他的下巴,很軟,有點癢。
她沒有醒。只是皺了一下眉,然後把臉往他胸口的方向埋了埋,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把椅子,牆上靠著吉他。床上的被子是亂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個撥片,是綠色的,邊緣有磨損。他把被子掀開一角,把她放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是握。是那種睡夢中無意識的抓。手指蜷曲著,勾住他的袖口,布料被拉起來一點點。
他沒有抽開。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她把被子往自己那邊扯了扯,然後鬆開他的袖子,翻了個身。手指從他袖口滑落的時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劃了一下。很輕,像是甚麼東西的尾巴掃過水麵。
他看著她。
若葉睦的臉陷在枕頭裡,頭髮散開,有幾縷搭在臉上。呼吸很均勻,偶爾有一聲很輕的、從喉嚨深處逸出的聲音。像是甚麼東西被放下來之後,終於可以發出聲音了。
他站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蓋到她的肩膀,他停了一下,把搭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指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碰到的、本能的反應。像貓被人摸到下巴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抬頭。
他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遙控器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鬧鐘旁邊。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十二分。他又站了一會兒,確認她的呼吸沒有變化,確認被子沒有被踢開,確認她不會再醒過來。
然後他走出去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