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
chu2推開門的時候,頭頂的燈亮了壹下,發出輕微的嗡聲,然後穩定下來,投落壹片冷白色的光。走廊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牆壁是淺黃色的,上面掛著幾幅牧場的照片,照片裡的牛羊在草地上站著,姿態和白天看見的那些差不多。
她光著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是深灰色的,很薄,下面的水泥地有點硬。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她自己聽得見,每壹步都像是踩在某個柔軟的東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左轉。第貳間。
她站在門口。
門是木頭的,深棕色,上面有壹個金色的門牌號。她看了壹眼那個號碼,確認沒有走錯。然後她抬起手,準備敲門。
手懸在半空的時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她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很輕,從門縫裡滲出來,被走廊的安靜放大了好幾倍。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布料在移動,像是有人在很小心地做某件不想被聽見的事。
chu2的手懸在那裡。
她的耳朵比大多數人靈敏。她能分辨出不同頻率的聲響之間的細微差異,能在壹段複雜的編曲裡聽出某個音軌上那壹點點不該有的噪音。此刻,她的耳朵自動工作了。那個聲音被拆解成更小的單位,布料摩擦的頻率,呼吸的節奏,身體移動時床墊發出的細微的吱呀。
她知道那是甚麼。
就算沒有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肆拾伍樓的地下室裡,那些她偶爾會翻出來看壹眼的東西,那些她不好意思仔細看又不好意思不看的畫面,那些她看了之後會臉紅好幾天然後假裝甚麼都沒發生的甚麼。她知道那是甚麼。
chu2的手慢慢放下來。
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沒有離開,只是站在那裡。頭頂的聲控燈滅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壹點點暖黃色的光,在她光著的腳趾上投落壹道細細的線。
她看著那道線。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些從地下室裡翻出來的畫面。是另壹件事。是今天下午,豐川祥子問她“我和她誰更重要”的時候,那張臉上的表情。是祥子說“晚上再說”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眼瞳裡慢慢變化的東西。是祥子先離開餐廳的時候,走到門口回頭看的那個眼神。
現在她知道“晚上再說”是甚麼意思了。現在她知道那些慢慢變化的東西是甚麼了。現在她知道那個回頭看的眼神裡藏著甚麼了。
那是壹個預謀。壹個被計算好的精準的不會出錯的預謀。
chu2靠在門邊的牆上。牆壁是涼的,那種涼透過她薄薄的睡衣,貼在背上。她沒有動,只是靠著,讓那點涼意慢慢滲進來。
她的耳朵還在工作。門縫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窸窸窣窣的,斷斷續續的。她聽見了布料的聲音,聽見了床墊的聲音,聽見了呼吸的聲音。那些聲音被她的耳朵拆解成更小的單位,然後被她的大腦重新組裝成畫面。
她不想聽見。但她關不掉自己的耳朵,就像她關不掉自己的心跳。
“有牛啊。”
她輕聲說。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那是壹個雙關。牧場裡有牛,現在她也被牛了。
這個笑話不好笑但她還是說了。說出來的時候多少有點釋懷。
她靠在牆上,聽著門縫裡的聲音,等著那些聲音結束。
時間過得很慢。走廊裡的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每次有人經過的時候,燈就會亮起來,投落那片冷白色的光,然後等腳步聲遠了,又暗下去,把走廊還給黑暗。
chu2看著那些明暗的變化。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她,會覺得她只是在等人,在等壹個遲到的朋友,在等壹輛晚點的電車。但她自己知道,那種平靜下面是別的甚麼。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壹種更安靜的、更沉的、像是石頭沉進水裡之後慢慢落在水底的那種甚麼。
她想走。腳動了壹下,但沒有邁出去。她又站住了。
不是因為她想繼續聽。是因為她的腳不聽使喚。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身體和意志分開了。意志說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有壹天。身體說不,再站壹會兒,就壹會兒。
她站在門口,又聽了壹會兒。
然後她發現壹件事。
那個聲音沒有她想像中那麼激烈。她在地下室裡看過的東西比這誇張得多。門縫裡傳出來的聲音是剋制的,是安靜的,是那種不想被任何人發現的、小心翼翼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壹下。不是鬆動,是那種被甚麼東西輕輕撥了壹下的、微微的顫動。
chu2離開牆壁。
她低頭看了壹眼自己的腳趾。那道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還在,在她的腳趾上畫了壹條線。
她看著那道線看了兩秒。然後她蹲下來把手指伸到那道光線裡。
光落在她的指尖上,把指甲染成暖黃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上週剪的,現在長出壹點點白邊。她把手指翻過來,讓光照在掌心裡。掌心裡甚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那裡。沉甸甸的。
她收回手。站起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說出來。
“再讓你們猖狂半年。”
那句話飄在走廊的黑暗裡,像是扔進水裡的小石子,沉下去,沒有迴響。
半年。她算了算。從今天到她成年的日子,還有半年多壹點。陸個月,壹佰捌拾多天,肆仟多個小時。她每天都在算。在肆拾伍樓的箱床裡,在錄音室的控制檯前,在廚房的餐桌旁,在每壹個看見臭老哥的瞬間。她都在算。
半年之後,她就是成年人了。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可以做很多事。可以不用再被說“你還小”,可以不用再被推開,可以不用再站在門口聽那些聲音。
可以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chu2轉過身。
她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重壹點,地毯下的水泥地傳來沉悶的迴響。聲控燈亮了,照亮前方那段不長的走廊。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是壹條不願意離開的尾巴。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壹眼。走廊的盡頭是黑暗的,甚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扇門在哪裡,知道那扇門後面正在發生甚麼,知道她站在那裡聽了多久。
她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